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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说?"
赵青的后背已经汗湿,但声音吐出来时,字字清晰,字字恳切,如同在一笔一画地写一份供自己赴死的陈情书:
"太子失德,在纵容外戚、包庇私党、贪墨军饷、屡次触碰朝纲底线。"
他重新低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慢慢拖过:
"——桩桩件件,无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去做。日积月累,民心、官心、君心尽数耗尽,是自作孽、不可活。此为七分自取。"
"那三分助推呢?"
皇帝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那压低的一瞬,整座大殿的温度似乎又降了三度——
却因此更显沉重,像乌云压顶之前最后那片刻的闷窒。
"三分助推,是朝堂派系经年博弈。"
赵青顿了顿,舌尖抵住了上颚,像在咽下什么不该说的话。
“有人借林相倒台、太子势弱,顺势推波助澜、落井下石,借公心之名行私争之实,步步蚕食东宫根基,加速其崩塌覆灭。”
他继续道,声音平稳依旧,但尾音几不可察地沉了半分:
"臣所言,句句是卷宗实情、朝堂真相,无半分臆测、无半分攀咬。"
皇帝眸底微光微动,像冰层下一尾鱼倏忽摆尾,转眼便沉入深不见底的暗流中,不置可否,默然移开目光,落向另一人。
"周绪。"
这一声点名轻柔无声,却比任何厉喝都更慑人心魄。
被点到名字的周绪站在文官班列的中段,身形瘦削,面如金纸,从废储旨意念完的那一刻起,他的脸色就没有恢复过血色。
见到他被点名,站在他旁边的两个官员几乎是同时向两侧挪了半步——
那半步无声无息,却利落得像是在躲一具即将倒下的尸体。
周绪看见了那半步的挪动,看见了曾经把酒言欢的面孔此刻如避瘟神的姿态,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凉透了。
他步伐僵硬的出列,膝盖像灌了铅,跪下时,姿态比方才的赵青更为卑微惶恐,额头死死贴合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仰视分毫。
气息发颤,声音干涩微弱,像一条濒死的鱼在泥沼里吐出的最后一个泡泡:
"臣……在。"
皇帝居高临下看着那颗瑟瑟发抖的头颅,冕旒纹丝不动,眼底却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意。
"你是太子一手提拔的,吏部这几年的人事任免,你经手了多少,自己心里清楚。"
皇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翻阅一本已经知道结局的书,
"朕今日不问你的罪——朕只问你一句。"
他声线骤然压低,褪去所有平淡,添了几分沉沉威压,字字叩击人心,像铁锤一下一下砸在砧板上:
"太子走到今日身败名裂、储位尽废的地步,你身为贴身近臣、全程亲历者,觉得他几分是自取,几分是他人之功?"
周绪肩背剧烈颤抖,整个人像一片风中的枯叶,唇瓣反覆翕动,喉间干涩发紧,半晌才挤出沙哑破碎的字音:
"回、回陛下……太子殿下,九分自取,一分人推。"
他伏首叩地,额头砸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悲凉:
"臣随殿下数载,亲眼所见殿下骄奢失度、驭下无方,偏听偏信、刚愎自用,屡次错失补救之机,日积月累,积重难返。此乃九成自取,无人可替。"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灌最后一口活气:
"仅剩一分,是朝堂大势裹挟、派系暗流涌动,有心人借势而为、步步紧逼,趁殿下疲弱之时借力打力,助推颓势。"
他头更低了,额头几乎要嵌进金砖的纹路里,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献祭般的决绝:
"臣……身为近臣,未能规劝、未能补救,亦有失职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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