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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再度越过满殿低垂的头颅、绷紧的肩线、不敢喘的大气,最终落向宗室队列最末端那道始终静立、垂眸敛息的素色身影——
他站在宗室末尾,像一株被误植于荆棘丛中的素心兰,安静得几乎要与殿柱的阴影融为一体。
殿内剑拔弩张的戾气彷佛自动绕开了他身周三尺之地,形成一片奇异的真空。
他半阖着眼,呼吸浅而匀,彷佛殿上正在进行的这场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博弈,不过是窗外一场与他无关的细雨。
“老七,你来说。”
皇帝看着萧夜衡,唇角勾起一抹意味难辨的浅弧。
“方才殿上赵青、周绪二人回话,一说太子败局有三分旁人助推,一说仅一分大势裹挟,说辞相去甚远。”
他指尖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击龙椅扶手,像在俯瞰一盘已经落了半数的棋局:
“你常年久病静养,远离朝堂纷争,算是局外之人。常言道,旁观者清。此事,你心中如何看?”
殿中所有目光瞬间齐刷刷压向那道素色身影,人人屏息,连殿角铜鹤嘴里吐出的香烟都似在那一刻凝滞。
“回皇兄。臣弟久居王府,不涉朝争,不敢妄议对错。”
萧夜衡缓缓抬眸,清隽的眼底澄澈得像一汪能照见人心的秋水,却在那片澄澈深处,藏着一枚谁也看不见的棋秤。
“只是今日立于殿中,静听众人所言,耳中过的是各家言辞,心中量的是各自处境,唯有一点浅见。”
他语速不疾不徐,彷佛在往一只已经满了的杯子里再注水,却始终不让一滴溢出边缘:
“臣弟以为,赵青、周绪二人,谁都没有说谎,所言皆属实情。”
他语气谦卑温顺,低眉顺眼的姿态做得十足,连双手交叠的弧度都透着“退避三舍”的恭谨:
“太子储位倾覆,根基自损是实,朝局裹挟亦是实。
二人所言,皆非空穴来风,只是所见格局、所守立场不同,故而比重有差。”
他微微侧首,目光在赵青身上落了一瞬,又在周绪汗湿的衣领上停了一刹,如同在勘验两件不同质地却同样锋利的证物:
“他们说的都是自己看见的那一面——不是谎话,只是不全。”
他再次抬眸,望向龙椅上的人,随后又温驯地垂下:
“赵青查案,看见的是痕迹——
哪里有人动过手,哪里有人递过刀,哪笔银子走了哪条线,哪封密信盖了谁的印。他说的‘三分’,是他查到的。”
皇帝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像深潭底部一尾银鱼倏忽翻了个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周绪追随太子多年,看见的是人——
太子是如何一步步走偏的,是谁在岔路口推了哪一把,是谁在耳边递过哪一句软刀子。他说的‘一分’,是他看到的。”
萧夜衡顿了顿,声线清润如石上流泉,却字字有棱:
“好比观同一座山,樵夫见柴,矿工见石,画师见势。同一座山,入目各有不同。”
这番话滴水不漏,几位老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异。
“既然二人所见皆实,两套说法落差如此之大,”
皇帝指尖轻叩龙椅扶手的节奏悄然加快了一分,慵懒中透着洞悉,再次追问:
“根源究竟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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