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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语终局,雷霆落定。
皇帝说完,便起身。冕旒上十二串玉珠发出细密而清脆的碰撞声,在他眼前晃出一片冷冽迷离的光影,让人辨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内侍尖细的嗓音适时扬起,刺破殿中最后的凝滞:
“退——朝——”
满殿文武如山洪溃堤般伏倒一片,衣料摩擦之声混作闷响,山呼之声直冲殿顶: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震得殿顶的藻井都微微发颤,藻井中心的盘龙浮雕彷佛也在这声浪中扭动了一下身躯。
当那三声万岁落地,满殿臣子齐齐松掉了胸口那口憋了半个时辰的冷气。
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们依照官阶品级依次起身,躬身低头,鱼贯退出大殿,脚步急促细碎,沿途恭谨避让,眼神都不敢往旁边斜一下。
整座金銮殿只剩衣料摩擦的轻响与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鸦雀无声到近乎诡异。
没有人看见,皇帝转转身走向后殿时,袍裾拖曳过地面,像一条无声流淌的金色河流,嘴角几不可察地随之向上弯了一弯。
那是布局许久的猎手,亲眼看见所有猎物一步步踏入预设陷阱,心底油然而生的极致满意。
因为不管是赵青口中吐出的那三分“实情”,还是周绪小心翼翼剖白的那一分“真相”,亦或是萧夜衡方才当庭剖开的“人情之实”与“江山之实”——
裂缝从来不在那些冰冷的数字里,它在人心上。
而这道缝,从今日起——
都是他这把天子之刃可以插进去的缝。
一墙之隔的京城市井,却是截然相反的人间光景。
太子被废的旨意传出宫门时,日头正烈烈地悬在西边天际,将整座京城的屋檐都镀上了一层滚烫的金边。
圣旨一出皇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废储的消息便如风卷野火,势不可挡地席卷了每一条街巷、每一座坊市。
与朝堂压抑到窒息的气氛截然不同,街巷坊间、茶肆酒楼、市井摊贩之间——
是一种彻彻底底松弛下来的喧嚣,是压抑许久之后终于得以爆发的、畅快淋漓的狂欢。
“太子被废了!当真被废了!”
奔走相告的呼声此起彼伏,从东市传到西坊,从城南滚到城北,人人面露喜色,无人惋惜,更无人惶恐。
路边一个卖馄饨的老汉,听到消息时愣了一愣,随即把手中的汤勺往锅里一撂,抬手擦了把脸上的热汗,哑着嗓子对旁边的食客喊了一嗓子:
“今儿这顿,老汉我请了!算是给这晦气年月,送个终!”
满座哄然叫好。
茶肆之中,说书先生醒木拍得山响,唾沫横飞地细数萧天睿数年劣迹——
强占民田、包庇贪墨、御前失仪……听者无不拍手称快,瓜子壳和叫好声一起飞溅;
街边几个菜贩放下担子,聚在一处议论,句句都是大快人心;
寻常百姓行走在夕阳铺满的长街上,眉眼间舒展的笑意怎么都掩不住,彷佛积压了数年的郁结,一朝散尽。
萧天睿身居储位,无半分储君担当,桩桩丑闻传遍京城,早已耗尽了天下百姓所有的耐心与那最后一丝期许。
在万民眼中,那位废太子,已是德不配位、才不配尊的活招牌。
“早该如此了!这般储君,如何配坐东宫之位?”
“林相倒台,太子被废,朝堂终于能清净几日了!”
“难怪前些日子东宫那场大火,烧得蹊跷——原来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一城之内,两极天地。
朝堂静得刺骨,是皇权高压下的人心蛰伏与暗流涌动;市井闹得发烫,是民心向背下最直白滚烫的民意宣泄。
而这场席卷朝野的巨大变局中心,真正拨动棋局的两个人,却始终静默无声,不动声色。
储位一空,天下暗流已动。
真正的问鼎乱局,从这一刻起——
才算刚刚掀开了遮面的那一角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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