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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汉把柴捆换了换肩,抬起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又打量了两人几眼,才哑着嗓子道:“两位……两位是从北边来的吧?”
曲非直几步上前,也是一拱手:“正是。老伯,天快黑了,我们兄弟赶路错过了宿头,不知这附近可有村镇借宿一晚?”
老汉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又把柴担子往肩窝里颠了颠。
“前头是有个村子,叫沈家村,就在这山坳后头,顺着这条道再走二十来里就是。”他抬手指了指南边,又慢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两位公子,听老汉一句劝,能不去,还是别去的好。”
厉龙君眉梢一挑:“这话怎么说?”
老汉张了张嘴,像是不知从何说起,好半晌才把柴担子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拄,自己先蹲了下去,从腰里摸出根竹烟杆,拿火石点了,吧嗒吧嗒抽了两口。
烟雾从他嘴角漏出来,被风一吹就散,像他肚子里那点话也散成了乱麻。
“几百年前,那里还不叫沈家村,叫十八里铺,穷得叮当响,村里百来户人家,倒有七八个姓。后来村里出了个姓沈的,不知怎的发了大财,翻修祠堂,置办田产,又给村里修桥铺路,把整个村子都抬了起来。村里人感恩,才改叫沈家村。如今年头久了,外人只当沈家村都是姓沈的,其实真正姓沈的,就那一户。”
“这一带的人,谁不知道沈家老爷的宅子大得跟衙门似的,门口石狮子都有两人高。可这几年,怪事一桩接一桩。先是几条进山的路被野藤封了,再是夜里总听见外头有东西在叫,像娃娃哭,又像猫儿叫春,一宿到天亮,停都停不下来。村里人不敢出门,畜生也不见下崽,连塘里的鱼都翻了好些白肚。接着,就丢人了,好好的后生白日里还在田里干活,晚上回家吃顿饭,第二天就不见了,门敞着,被子还温着,人就是没了。村里报官,官差来了几趟,别说找到人,连根头发都没找见。到后来,也不只是后生了,女人、孩子、老汉,轮着丢,隔三差五就少一个。村头李家的两口子,一夜之间全没了,锅里的粥都还热着。”
“后来是沈家本家……唉,这事说来都叫人心里发毛。”他说到这儿,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沈家从前人丁兴旺,老太爷七十多了,儿子都有四个,孙子孙女十几个,家里仆役婢女更不必说。可近两年,沈家上上下下,愣是没再添过一个孩子。”
厉龙君眸光微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只问:“只是年纪大的不生,还是年轻的也不生?”
“不生。”老汉摇头,“沈家几位少爷,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二十,身子骨都好端端的。老太爷还特地请了大夫,又去城里请了仙师来看,都说不出个所以然。后来有几个婢女有喜了,沈家上下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结果一查,嘿,全不是沈家的种,不是跟家丁就是跟外头的汉子私通的。老太爷气得当场杖毙了三个,家里从此闹得更凶了。”
曲非直听到这里,已经猜出了几分,一个家族突然之间集体绝嗣,男人全都不育,这绝非寻常疾病。
若是个别人如此,还能用精关受损、生了怪病之类来解释,可连全家上下也不例外,那便肯定有东西从中作梗。
厉龙君那边也没说话。
曲非直侧头看他,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只眉峰极轻地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那柴夫再抬起头来时,厉龙君已经换上了一副关切神色:“原来如此,那如今这村里还有人吗?”
老汉叹了口气:“有,怎么没有。有门路、有银子的,早搬走了。剩下几百户人家,舍不得地,又没处可去,只能硬挨着。白日里还成,到了晚上,家家关门闭户,连灯都不敢点。要不是我家里实在等米下锅,我也不愿在这鬼地方多待。二位听老头子一句,往南再走三十里就是沈家村,不如倒回去十几里的那里岔路往东南走,过个二十多里就有个叫回马坡的野店,将就一晚还是成的。你们若脚程快就直接去那,否则就找个没人的破楼对付一晚,莫要去那沈家村。”
说完,他重新挑起担子,沿着官道一摇一摆地去了。
厉龙君站在原地,望着那樵夫离开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风从远处吹过来,穿过官道两旁枯败的蒿草,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呜声,像有人蹲在草丛里哭。
“非直。”厉龙君忽然开口。
“嗯。”
“我想去看看。”他说,依旧没有转过脸来,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沈家村。”
曲非直没有犹豫:“好。”
两人继续南行,这一次厉龙君走得比方才快了许多。
两人脚程极快,三十里路,不多时便到了。
沈家村在官道东侧,卧在一片地势低平的洼地里,几百间房屋高高低低地挤在一起。
村口原本该有座牌坊,如今只剩下两根石柱,柱顶的横额已不知去向,地上散着几块刻了字的碎石头。
村中的屋舍大多是土墙茅顶,墙皮被风雨剥得斑斑驳驳,有些已经塌了半面,只剩几根椽斜斜地戳在暮色里,村道两旁的柳树长得极盛,枝条拂地,密密匝匝,把最后一点天光也遮得严严实实,偶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极暗极暗的灯火,风一吹便闪一下。
厉龙君“啧”了一声:“好家伙,这村子比乱葬岗还瘆人。”
曲非直没应声,只把神识缓缓放出,自从踏入练气之后,他的感知已经比过去敏锐了许多。
此刻他将灵力附于双眼,朝村中望去,只见整座村庄上空笼着一层极淡的灰白之气,那气不是灵气,也不是寻常人气,而是一种沉滞的、几乎凝滞不动的浊气,像放了太久的死水。
再细看,那些灰白气的源头似乎就在村子深处,一片占地面积极大的宅院被灰气笼罩着,屋顶梁柱都像蒙了层霜。
正是沈家。
两人沿村道往里走,一路上没见到半个人影,偶尔有几处墙角后头有影子一闪,却是只黑猫,弓着背蹿进草堆里不见了。
村中心的井边有一妇人正在打水,瞧见两个陌生男子经过,先是怔了怔,随即像见了鬼似的把木桶一丢,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屋里,门板“砰”地关上,再没声息。
厉龙君抓了抓脸:“我们有这么吓人吗?”
话音未落,曲非直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向路边一座半塌的土祠。
那土祠只有半人高,里面供着一尊木雕的小像,像前还插着几炷没烧尽的香,香灰洒了一地,脑袋被劈去半块,脸已经看不清了,只身子还端端正正坐着。
曲非直扫了一下,没有灵气波动,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沈家的大宅在村子最深处,和周围的土屋一比,确实气派得不像话。
高墙约有一丈六七,墙头盖着青瓦,墙根用的是一水的青石条,大门外当真立着两只石狮子,只是其中一只的耳朵不知被什么砸掉了半只。
正门是座三间宽的抱厦,门槛足有半尺高,两扇黑漆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有海碗口大,已生出一层暗绿色的铜锈,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写着“沈宅”二字,字迹被风雨剥得发灰,但还能认出来。
天已经黑透了。两人走到门前时,一轮冷月正从东边升起来,照得那两只石狮子白森森的。
两人上前叩门。
铜环撞在黑漆门上,发出极沉闷的“咚咚”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好几圈,连远处都响起了几声犬吠,却迟迟没有人来应门。
厉龙君又扣了两回,才听见门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接着门轴“嘎吱”一响,黑漆大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灰衣家丁模样的汉子探出半张脸来,手里提着一盏蒙了厚厚油灰的旧灯,灯光照得他那张脸青黄交加,像饿了很久的人。
“你们是什么人?”家丁哑着嗓子问,语气里带着警惕。
厉龙君上前一步,拱手道:“这位大哥,在下与这位兄弟是过路的旅人,从北边来,原是要往南边去。走到此处已近天黑,四处又无客栈可住,见贵村有个大宅子,想借宿一晚。不知主人家可方便行个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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