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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弗提着裙摆,气势汹汹跨过门槛,斜里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来,稳稳握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往回带了半步。
长柏几乎是半扶半抱地将亲娘重新带回了门里,眉宇间满是无奈:“皇额娘,稍安勿躁。”
说着抬手朝惢心等示意,叫她们来替若弗重新穿好鞋子、理顺裙摆。
若弗瞪着眼睛道:“稍安勿躁?你让我怎么稍安勿躁!他个杀千刀的,竟敢这么让你受委屈!爵不爵位还在其次,不成婚、不封王的皇子历朝历代比比皆是,莫说旁人,就说他自己,当初要不是先帝给他定下了我这个嫡福晋,也不过就是个光头阿哥,我还不至于为了一个贝子爵位便闹上门去!我真正气的是西林觉罗氏!我可是明明白白同他说过,是给你相看的,他倒好,一转眼便一道旨意赐给了永璜,这是明摆着踩你的脸,也是打我的脸!他如今做皇帝做得可威风了,连老婆儿子都可以随意拿来立威了是不是?”
长柏见她气得胸口起伏,便亲自扶她回榻边坐下,又从惢心手里接了茶盏递过去,慢条斯理道:
“果真是给儿子相看的?皇额娘不是说,这是伙同哲娘娘做的一出戏,对今日这个结果,更是早有所料么?”
若弗端着茶盏的手一僵,不过片刻便又理直气壮地反驳道:“我早有所料是一回事,他真这么干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以猜到他会犯浑,可他不能真的犯给我看!再说了,若不是我和诸瑛心里早就通了气,你想想今日这道旨意一下来,会成什么样子?咱们两个和诸瑛母子,岂不是平白无故被他弄得跟乌鸡眼似的,见了面都得互相瞪?”
长柏只温声道:“总归是打不起来的。皇额娘也实在不必把事情想得这样严重,依儿子看来,多半是儿子前些日子在朝中,当着诸位大臣的面驳了皇阿玛几句,折损了皇阿玛几分颜面,他心里不大痛快,这才顺势敲打儿子一番,叫儿子知道些君臣父子的规矩罢了。”
“他给你立规矩?”若弗原本已经稍稍消下去一点的火气,一下又烧了起来。
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搁!
“他凭什么给你立规矩?你的规矩哪里不好了,你的品行、学问、处事,这满朝上下谁能挑出个大不是来!我虽不懂你们前朝那些大事,可我知道我儿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能是那种为了下他脸面,才故意在朝堂上跟他唱反调的人吗?定是他又犯了左性,脑子一热便要一意孤行,你实在看不过去,才站出来拦他。你那叫驳他吗?你那是在阻止他犯错!他不谢你也就罢了,竟然还反过来拿这种事情敲打你,他有没有良心?”
长柏望着母亲那副义愤填膺,彷佛天下人都错了,自己儿子也绝不会错的模样,心里忽然便软了一下。
语气越发柔和:“皇额娘,总归皇阿玛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儿子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爵位迟些早些都无妨,婚事原本就是咱们故意放出去的烟雾,如今也正好各归其位,儿子既没丢什么,也没受什么真正的委屈,您实在犯不着因这点事情同皇阿玛生气。”
若弗一听这话,愈发憋不住了,伸手便拍了一下桌案:“我怎么能不生气?我看他这些年就是越来越不成样子了!什么人呐,朝堂上的事情本来就该有商有量,广开言路,多听听旁人的意见,要是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劝,只知道他点头便跟着点头,他说东便不敢往西,那还叫人臣吗?那不成家养的鹰犬了?朝廷养那么多文武百官,难道就是为了每日上朝齐声喊万岁,再等着他一个人拍脑袋拿主意?”
她越说越响亮:“他只是皇帝,又不是玉皇大帝!怎么就错不得了?怎么旁人就说不得了?圣人还说闻过则喜呢,他做了几年皇帝,倒比圣人还金贵起来了,一句话都听不得逆耳的。你是他亲儿子,也是他的臣子,你若明知道他要犯错还闭着嘴不说,那才叫不忠不孝!如今倒好,你认真尽本分,他反过来拿这种事情敲打你,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长柏张了张口,想说皇额娘这话若传到外头,只怕满朝御史都要惊掉下巴,若弗却已经说得停不下来,连从前那些陈年旧账都忍不住翻了出来:
“他也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一家人打起来,他才舒坦是不是?这些年后宫清清静静,你们兄弟姐妹也处得和和气气,他反倒闲出毛病来了,非要东挑一下、西拨一下,生怕大家关系太好。早知道他喜欢看这种热闹,当初我就不该把金玉妍压下去,干脆由着她在这宫里搅风搅雨,搅个乌烟瘴气算了!一群人天天为了他打得头破血流,最好连狗脑子都打出来,他是不是就高兴了?才觉得这皇帝做得有滋有味了!”
这一长串话骂得又快又利落,长柏甚至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劝。
只能等若弗终于喘了口气,才重新将茶盏递过去,趁着她喝茶润喉的功夫,无奈又温声道:“皇额娘,没事的,儿子真没事,儿子心里有数。”
若弗没好气道:“你有数,你有什么数?你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你什么性子我还不知道?他是你皇阿玛,既占了君,又占了父的,他若真要压你,你还能忤逆他不成?正因为你不能,为娘才更得替你说话!这天底下哪有做娘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血被人作践的!凭他是皇帝又怎么样,皇帝的儿子也是我生的!”
长柏刚被她说得心里暖得发软,便见若弗越说越来劲,竟又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不成,我还是得去闹他一闹!也是我这些年脾气太好了,由着他硬了翅膀!再这么纵下去,他还真当我怕了他不成?我富察家虽没了二伯父马齐,可傅恒也好,族中那些叔伯兄弟也好,难道便都成了死人,能由着他这样拿我儿子作践?今日他要抬一个永璜出来敲打你,明日等永璋、永瑾几个大了,是不是还要照着圣祖爷晚年那套重新演一遍,非得叫亲兄弟打得你死我活、头破血流?”
话赶话说到这里,若弗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被两废两立的太子,脸色也一点点变了。
那可不成!
绝对不成!
若真要到那种地步,还不如她现下就去弄一碗砒霜或是鹤顶红来……
长柏眼见着母亲眼神越来越不对,甚至隐隐透出一丝决绝来,心头骤然一凛,抬眼扫向左右,吩咐惢心莲心等人都出去守在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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