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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阴兵的队伍继续向里行进。清明一边分神扫描四周的黑暗,一边死死扣住存在感数值。
进入青铜门后,这数值就像握在手里的沙,紧了松了都会顺着指缝往下漏,再加上他现在本来就没有几格给它漏的,只能尽全力稳住数值上的波动。
至于他的手,则紧紧地攥着黑金古刀的刀鞘。这冰凉坚硬的触感,算是他此时与这世界的唯一锚点了。
又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终于隐隐出现了亮光。
不是灯光,也不是火光,而是一种从虚无本身渗出来、亮起来的橙褐色。与此同时,一同变化的还有周围的温度。
原本吞噬一切的黑暗与虚无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适取代。像冬天钻进被阳光晒了一个下午的被褥;像尚未出世时,在母亲的肚子里被温暖包裹。这种舒适让人逐渐放松、放松到骨头都开始发酥,温暖到清明的心里无端升起一阵恐慌。就好像……在这里,你什么也不需要,哪怕只有赤条条一个人,也能永远、永远地活下去。
握着刀鞘的手出现了一瞬间的脱力。清明猛地浑身一震,用力甩了甩脑袋。他强行清醒的行为像是触犯了某条规则,脑中莫名钻过的刺痛让他打了个激灵,却也正好让他清醒了不少。
清明使劲儿闭了闭眼,前方的橙褐色光芒已经亮到能在他的眼皮上映出一片红来。可就这一闭眼的功夫,再睁开眼时,本来在他周围的阴兵,却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起棂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他的背影被那片暖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隐约映在清明的瞳孔上。
“清明。”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空无一物的虚无中,却像是天边炸响的惊雷,让脑中又开始陷入混沌的清明一下子清醒了许多。
而因为没有听到回答,张起棂那张向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慢慢攀上了难得一见的严肃。他的眉心压出一道极浅的褶皱,下颚的肌肉也明显绷紧了一瞬。
“清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沉了半分,尾音在虚无中荡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清明这才反应了过来,他使劲儿咬了一下舌尖,没咬破,但也给自己疼得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张起棂这会儿开了口,说明阴兵已经离开了,清明便立刻重新拉高了存在感,并开口轻轻应了一声:“我在这儿。”话落,他还晃了晃手里握着的刀鞘。
张起棂闻声转身,脸上的低气压散开了些,眉间的褶皱展开,声音也重归平静:“我会继续往里走。”
清明立刻接话:“我跟着你。”
张起棂却摇了摇头。他的目光与清明的相对,其中的不赞同明明白白的告诉清明,他不想让清明再继续往里跟了。
毫不犹豫地移开视线,清明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而是侧头去看前方不远处的暖光。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很难用语言来形容。如果非要在现实中找一个参照,那只能用“结界”来代指。
清明和张起棂二人站在纯粹的黑暗里,可身前不到三米远,便是一道清晰可见的分界线。那界限没有实体,而是一道“断层”。像是有人用一把无形的巨斧,把分界线内外的空间齐刷刷地劈成了两半。分界线的那头亮得刺眼,可那光芒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空气墙死死挡住,连一丝一毫的亮光都没能越界,半点没有漏进他们这边的黑暗里。
这种感觉就像黑暗是活的,光明也是活的,而它们注定永不相融。
习惯了不远处的明亮后,清明看到了几道庞大的身影从那片橙褐色的暖光中晃过,轮廓被强光熔解,只剩下一团团蠕动的黑影。他呼吸一滞,第一次体会到胸口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的感觉。甚至,他几度以为自己眼花……不,不该说眼花,应该说是出现了幻觉,毕竟他的大脑仍在拒绝处理这些画面。
除了人首蛇身、人首蚰蜒身这些在外界看到过的长生实验品之外,面前的那道“结界”之后还游荡着许多更加超出人类认知范围、甚至已经超出“恶心”范畴的东西。
如果说龙是人类用想像拼凑出来的图腾,那他现在看到的就是人类用行动、用血肉、用无数代人的苦难硬生生拼凑出来的怪物。
离分界线最近的位置,有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正蜷缩在一具甲壳里。
那甲壳由青铜、人骨和龟甲拼凑打磨而成,高近一米,表面刻满了字形怪异的铭文。它虽貌似龟甲,却一定不是用来保护里面的人的,反而更像一块巨大的石板、一个量身定做的刑具,沉重地压在里面那“人”的身上。
壳内的躯体泛着诡异的青紫色,皮肤薄得像一层浸过水的纸,底下密密麻麻的血管清晰可见,黑色的血液在里面缓慢地流动。骨骼在皮肤下高高凸起,脆弱得彷佛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可最骇人的,还要数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极大,两颗眼珠几乎撑满了整个眼眶,只在两侧留下两条细窄的眼白。它没有睫毛,双眼一眨不眨,瞳仁不再是人类眼球的颜色,即使在那般亮的环境里,依然闪着诡异的光。如今,那东西正死死地盯着张起棂所站的位置,不知道在想什么。
清明被那目光扫过时,后颈的汗毛瞬间倒竖。下一秒,一阵诡异的蠕动声从左侧传来。他转头去看,表情顿时不受控制地扭曲了起来。
那是一条近两米长的椭圆形茧蛹,浅棕色的茧壳上布满暗红色的血管状纹路,随着内部的呼吸一起一伏。茧身被清晰地分成了九个体节,每段体节的背部都有一块微微突出的鼓包。
清明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鼓包,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那些鼓包竟然是一张张人脸。
可那些脸看上去别扭至极,再一细看,他才意识到,那些五官是正的,但整张脸却是倒着长在茧上的。就好像有九个人被倒着塞进了茧里,只露出面部,被迫随着茧蛹的蠕动而起伏。
更恐怖的是,那些脸在动。它们的眼睛在转,嘴唇在翕动,有的在无声地开合,像是在尖叫。
眼见着那九张脸像海浪一般此起彼伏,清明猛地别开脸,只觉得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涌,酸水一下顶到了喉咙口。
而除了这些之外,类似骇人诡异的生物还有许多,有些还在动,有些已经不动了。但从它们肉体的起伏程度来看,它们,都还活着。
龟,代谢极慢,寿命恒长,是长寿的象征之一;蚕,吐丝结茧,蛹化而后羽化,是“羽化登仙”的生物对应。再然后,能在地下蛰伏数年,破土后蜕壳羽化的蝉;冬眠时心跳近乎停止,可假死数月的蟾蜍;断肢、断尾、甚至心脏都可再生的蝾螈;切成两段可长成两个完整个体的蚯蚓……
看着眼前的一切,清明只觉得荒唐、可怖又可悲。也是头一次,他深刻理解了什么叫——活着还不如死了。
“这些不会都是你们张家人搜罗来看门的吧?”他使劲儿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张起棂时,满眼地一言难尽。
张起棂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向那道结界迈进了一步,随后回头,对清明道:“在这儿等我。”
“不要。”清明回地没有丝毫停顿。他跟着向前迈了一步,再次攥住了刀鞘。“我上次来,还没走到这儿,就被送到一九六几年去了。这次难得到这儿,之后怕是也不会再来了,你别想着拦我,就说前面有没有危险吧。不危险的话,我再跟着你往前走走呗。”
听他这么说,张起棂沉默了片刻后,算是默许了清明继续跟着往里走的行为,没再拦他,抬脚迈进了怪物的世界。
而清明之所以敢这么问,就是因为他确信前面这群怪物不会攻击他们。至于原因——汪藏海费尽心机留下信息,让后人探寻青铜门后的秘密;陈文锦说,青铜门后是终极。他可不觉得这么些人类丑恶行径的具象化值得汪藏海为之倾尽心血,更不觉得它们当得了“世界万物的终极”这个名头。
所以,不论是曾经的汪藏海,还是十年前的陈文锦,他们都一定进入到过更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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