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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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家户户的劳动力都要靠着统一去生产队上工挣工分，到了年底再用工分来换取一家老小赖以生存的口粮。　　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在地里从早干到黑，一天能拿个十分的满工分。　　手脚麻利的女社员，拼些力气也能挣上个七八分。　　而那些城里刚下乡的知青，因为吃不了苦又不熟练农活，累死累活一天也就只能记个六分。　　雾失这个身体打小就生得弱，不仅干不了重活，稍微遇着点冷风冷雨就要病上一场，所以在记分员那里，一天顶天了也只能拿到六分。　　听到门被拉开的动静，外面扫雪的几个大娘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了过来。　　众人看着立在风雪里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都不由自主地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王大婶把手里的扫帚换了个边，嘴里呼出一团白生生的热气，压低了嗓门嘟囔。　　“大冷天的，你们看雾娃子那张脸冻得都没个人色了，这大雪窟窿一样的破屋子，他到底是咋熬过来的。”　　“可不是咋地。”旁边的赵老汉揣着手，连连摇头，“昨半夜刮的那个白毛风，我还寻思着，这孩子今早怕是要冻死在炕头上了。”　　听着这两人带着同情的叹息，后面一个穿着花棉袄的李嫂子撇了撇嘴，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话。　　“你们俩要是真心疼他，就把人接回自家热炕头上去住两天，搁这儿空口说白话，谁听了心里都不得劲。”　　王大婶一听这话，粗糙的老脸有些挂不住，嗓音立马拔高了几分。　　“接回我家去？你当是多双筷子的事儿啊。”　　“那小子别看瘦得像根竹竿，可到底是半大的小伙子，那饭量敞开了能把老子吃穷。”　　王大婶拿扫帚梆子重重敲了一下冻结实的土面，声音里透着股无可奈何的穷酸气。　　“大队里每年分他的那点红薯杂粮，满打满算也就是个饿不死的数，真要接到家里来，最后还不得全家跟着倒贴口粮。”　　赵老汉在旁边附和着点了点头，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挤在一起。　　“就是这个理，我家几个孙子整天喊饿，粮缸子都快见底了，哪有那闲心再养个小子。”　　雾失安安静静地站在屋檐底下，将这些并不避讳的闲话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　　他垂下眼睫，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多余的表情，只是默默走到院墙根底下。　　干冷的风卷着雪沫子扫过他的耳廓，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　　他伸出手指，拿起角落里一个没剩几根枝桠的扫帚，也拖着步子跟在那些社员背后，一言不发地扫起积雪来。　　在白茫茫的雪地里，他身上那件肥大的旧棉袄深一块浅一块的，袖口处还露出一小团发黑的烂棉花。　　瘦弱的身子陷在宽大的粗布衣服里，脊背弯出一个单薄的弧度，看起来简直一阵风就能把他连皮带骨地刮跑。　　雾失吸着气，咬住下唇肉，脸颊上因为用力而浮现出两团不正常的潮红，惹得周围的妇女多看了好几眼。　　这个身子实在太虚弱了，得想办法弄钱，好好养养。　　等大半条土路被清扫得差不多时，前方传来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生产队的大队长披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大衣，双手背在身后，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走了过来。　　大队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粗野汉子，因为同时兼着村长的职位，平时在村里说一不二，很有些威严。　　原主生性胆小如鼠，平时见了这位大嗓门的队长，简直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有多远躲多远。　　可眼下，雾失不仅没有躲，反而紧紧捏着那把破扫帚，拖着磨磨蹭蹭的步子，一点点往村长跟前凑了过去。　　大队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身补丁的小年轻。　　见他平白无故往自己身边靠，心里就知道这孩子肯定有事求着自己。　　大队长清了清嗓子，直接开口发问：“雾娃子，不在前面扫地，找我有事？”　　那道浑厚有力的嗓音在空旷的雪地里砸出一点回音。　　雾失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幼猫，单薄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抓着扫帚的指骨紧了紧。　　他慢慢抬起一张冻得惨白的小脸，无辜的圆眼里聚着一点慌乱的水光。　　深吸了好几口冰冷的空气，他才鼓足了那点少得可怜的勇气，声音打着细碎的颤，磕磕巴巴地开了口。　　“队、队长……我……我想请假……”　　他的嘴唇因为害怕和受冻而有些发抖，尾音软绵绵地飘散在风里。　　“去……去县里一趟……”　　话音一落，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慌忙把头埋得更低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那件并不合身的破棉袄里。　　被交换给糙汉的未婚夫2　　大队长眉头微微一皱，看着他这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怯懦模样，心早就软了大半。　　说实在的，对这个父母双亡的半大孩子，大队长也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心疼。　　这几年里，他曾经好几次做通了家里媳妇的工作，想要收养这孩子，或者让他干脆去自己家里搭个铺子住。　　可这孩子骨子里带着股拧巴的轴劲，怎么劝都不愿意给别人家添麻烦，宁可裹着烂棉被，非要在那间破房子里熬日子。　　此时听到雾失张口就要去县里，大队长的眉头皱得像个疙瘩，疑惑也跟着冒了出来。　　这孩子从小在土坯房里长大，活动范围全在这几个小山头打转，连去公社镇上赶集的次数都一只手数得过来。　　大雪封山的寒冬腊月，怎么冷不丁得要去县里头跑一趟。　　大队长没忍住，盯着他的发顶，把心底的疑问直接问出了口。　　“这天寒地冻的，你去县城干啥去？路远不说，雪也深，深一脚浅一脚的。”　　雾失咽了咽嗓子，手指用力掐住扫帚有些扎手的柄。　　“我……我前段时间……”　　他声音软得没什么力气，带着小鹿般的迷茫。　　“听着人说……得知我表哥的消息了，我……我想去找找看。”　　“表哥？”大队长疑惑地拔高了一点声调。　　他在脑海里仔细回想了一圈。　　雾家那个早死的儿媳妇，也就是雾失的亲娘，早些年确实是跟着难民从外省逃荒落户到他们大队的。　　那口外乡话直到去世都没掰正过来，至于女方娘家在那边有没有什么活着的亲戚，大队长也确实不知底细。　　看着这孩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可怜样，大队长在心里暗自盘算了一番。　　这小崽子平时哪怕饿肚子也没开过口求人，今天这可是头一遭找他办事。　　要是不念情分一口回绝了，看着那双瑟缩的肩膀，大队长总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村里到县城有大几十里地，这娃子一个人出门，以他那瘦弱的身子骨，半道上万一遇着野狼或者拍花子的，他是真不放心。　　大队长吐出一口带着烟草味的白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些。　　“你去县城找亲戚，我这个当叔的不能拦着你。可是，你打算跟谁搭伴一起去？”　　雾失闻言，有些迟缓地抬起那双怯生生的眼睛，视线在大队长粗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随后，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轻轻晃了晃脑袋。　　几缕散乱的黑色碎发垂在额前，扫过他的眉眼，越发显得孤苦无依。　　看着他这副一问三不知的傻样子，大队长又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这孩子，出远门连个同路人都不找，这不是胡闹吗。”　　大队长用带着厚茧的手指敲了敲烟杆，拿定了主意。　　“你去县城我不拦着你，可是你自己走，我这一百个不放心。”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喙。　　“这么着吧，出门要用的介绍条子，回头我去大队部拿印泥给你盖了。”　　“但我这两天得问问，看有没有人也赶着去县城办事的。”　　大队长看着雾失那双冻得通红的耳朵，语气软了几分。　　“要是有合适的人，你们就搭个伴一块走，路上好歹有个照应。”　　“要是没有，你就在家多等上几天，听明白没？”　　雾失对这个年代的规矩多少也算了解，要是手里没有生产队盖红戳的介绍信，在大街上瞎溜达，很大几率会被巡查队当成盲流直接抓起来关进局子里。　　听到大队长给出承诺，他紧绷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他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冻得没什么血色的嘴唇抿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张带着脏污的脸上，腼腆地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意，乖巧地点了点头。　　应承完后，雾失立刻转过身，又拿起那把破扫帚，埋着脑袋在雪地里吭哧吭哧干起活来。　　看着他有些僵硬拘束的背影，大队长嘴唇动了动，又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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