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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帘已经在身后落下,韩铮那一声“牙尖嘴利,连治下村子都护不住,也配谈上阵”,却像根针,扎进唐舜耳中。
他迈出的脚步停住,眯起的眼底,最后一点温度褪了个干净。
下一瞬,他转身,一把掀开帐帘,重新走了进去。
帐中哄笑未绝,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来。
唐舜谁也不看,目光直直钉在韩铮脸上,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像砸下来的。
“韩都指挥使。”
“本官问你一句,你方才那话,可是认为,我灵州下坡村死的那四十多个百姓,是一件可笑的事?”
韩铮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凛,嘴上却半分不饶,霍然起身,冷笑出声。
“不可笑?”
“胡虏十个蛮子,杀到你灵州家门口,屠了四十余口,你们连自家的门都没把住!”
他蒲扇大的手往案上一拍,“这等奇耻大辱,你不闭门思过,反倒跑到大同中军帐里。”
“高谈阔论什么设伏、什么打仗,唐刺史,你自己说说,可笑不可笑?”
“是可笑。”
高恪慢条斯理卷着簿册,“治下百姓叫人像猪羊一般宰了,为官者,还有何颜面谈兵?”
帐中众将,又是一阵附和的嗤笑。
石撼山气得脖颈通红,按刀的手青筋根根暴起。
唐舜却抬手,再次把他拦在身后。
“门没把住,是本官无能,这四十多条命,我认,也自会拿匈奴的脑袋去还。”
他环视满帐,忽然也笑了,只是那笑里没有半分暖意,“可我问的是,你们笑什么?”
“那四十多口里,有七十岁的里正,有八岁的女娃,有抱着三岁孩儿的妇人。”
“他们,是死在匈奴刀下,不是死在我唐舜手里。”
唐舜话音陡然一沉,“他们一样是大干的百姓,是你们这些披甲吃粮的人,本该拿命去护的人!”
“如今人没了,你们不同仇敌忾,反倒拿他们的死当笑柄、当下酒菜。”
他往前逼了一步:“韩都指,你砍的匈奴脑袋多,你倒说说,拿阵亡百姓取乐,这也算军人?这也算男人?”
“你——”韩铮叫他问得一噎,黑脸涨成紫酱色。
他是个粗人,斗嘴哪里斗得过两世为人的唐舜,半晌,憋出一句:
“强词夺理!我笑的是你灵州无能,不是笑那些死人!”
“是么?”唐舜盯着他,“可在本官听来,没什么分别。”
“你灵州的兵,本就是一群扛锄头的废物!”
韩铮叫他逼得下不来台,蛮性上涌,抬手直指帐门,“一个连村子都护不住的文官,少在这中军帐里满嘴仁义道德!滚出去!这军议,没你说话的份!”
“再不滚,休怪本都把你当匈奴细作,乱棍打将出去!”
帐中空气绷到极点。
张戡皱眉,到底持重,刚要开口打个圆场,唐舜却忽然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那身绯红官袍,又抬手碰了碰头上的进贤冠,喉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也罢。”
“本官确是文官不假。”
他重新抬眼,目光扫过满帐轻蔑的脸,“只是这武人的法子,唐某,也略懂一二。”
韩铮一愣,随即狞笑:“哦?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
唐舜抬手,摘下头上官冠,随手往地上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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