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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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二十二分，两个人一同下楼，盛闻把顾准送到研究院，临走前隔着车窗问：“今晚几点结束？”　　“还不知道。”　　“我等通知。”盛闻笑着升起车窗，车很快汇入早高峰。　　上午的样板段复测结束得比预计早，顾准回到办公室，刚把设备记录导进电脑，邮箱右上角跳出一个红点。　　邮件来自ichael。　　这封邮件附着一份器物信息表、六张照片和一段二十七秒的视频。　　照片里的钟和此前那一枚差得很明显，甬部更短，钟体也偏窄，尺寸比盛知远按相邻器物推算出的范围差了将近四厘米。ichael在邮件里说明，这枚钟与前一枚同期展出，由于尺寸和形制都不符合筛选条件，团队此前没有把它列入疑似器物。　　顾准将照片依次放大，又打开盛知远留下的推演表，缺失位置的尺寸来自上下两枚钟的递变关系，那套推算是有充分依据的。　　顾准把页面切回视频。　　拍摄者先绕着钟体转了一圈，随后拿一根短木槌敲在正面，又换到侧面，两次落点都不够标准，间隔也短，后一次钟声叠进了前一段余音。　　顾准戴上耳机，从头听了三遍。　　第一声落下时，他把进度往回拖了几秒。　　又听一遍。　　视频经过压缩，低频有明显损失，拍摄距离也太远，但钟声的基频仍能辨认。正鼓音接近盛知远留下的推算区间，侧鼓音受到前一段余音干扰，只能分离出起振部分。　　顾准把音轨拖进分析软件，截出两次敲击音，两个音都有偏差，彼此之间的音程关系却没有散。他又调出南陵的旧录音，将缺口前后的几枚钟依次放了一遍，再把视频里的声音接进去。　　这一次，原先断开的音列有了往下走的方向。　　顾准看了屏幕片刻，马上给ichael发了邮件。　　他重新标出敲击位置，要求每处分别敲击三次，保留足够长的余音间隔，并直接发送未经转码的原始文件。　　十一点四十分，ichael的回复进入邮箱。　　保管方同意重新试音，前一次的试音许可覆盖同批展品，不需要另走申请。工作人员会在当地开馆前进场，原始音频和现场视频预计在滨海时间下午四点半前发来。　　顾准看完邮件，拿起手机给盛闻打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背景里有人在说话，盛闻应该还在预展厅。　　“你什么时候结束？”顾准问。　　“原定十二点，你找我，可以提前。”　　“不用提前，结束以后来研究院。”　　“有事？”　　“过来再说。”　　盛闻笑了：“想我了？”　　顾准看着暂停在屏幕上的画面：“你可以先这么理解。”　　“行。”盛闻说，“十二点以后到。”　　十二点半，盛闻提着午餐到了研究院一楼。　　前台让他在访客机上登记，“找哪位？”　　“建筑声学中心，顾准，顾工。”　　“来访事由呢？”　　盛闻看着屏幕上的空白栏，顾准没说开会，也没提长恒的项目，送样和设备调试更沾不上边。　　“家属。”　　工作人员照常录入，拨了内线：“顾工，有位家属找您。”　　几分钟后，顾准从门禁里出来，白衬衫袖口挽在小臂，胸前挂着工作证，右手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记录。　　前台将打印好的访客证递给他：“顾工。”　　顾准先看见了证件上的“家属”，随后才看向盛闻，“你填的？”　　“你没告诉我来做什么。”盛闻接过访客证，挂到胸前，“顾工要纠正吗？”　　顾准刷开闸机：“你填错了吗？”　　“没有。”　　“那就进来。”　　门禁里面比盛闻预想中热闹，打印机不断往外送纸，推车从走廊上经过，轮子压着地砖缝，一路咯噔到拐角。有人站在两间办公室中间核对设备编号，隔壁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来。　　走廊两侧的门却一扇比一扇厚，前面有人推开实验室，拖长的测试声从里面涌出来，门一合，耳边只剩办公区原有的动静。　　顾准沿途被叫住三次。　　一次问设备排期，一次让他确认材料编号，还有一名年轻工程师拿着平板追出来，请他看一组刚导出的数据。顾准站在原地看完，指出其中两行需要重测，又把签过字的记录递回去。　　盛闻始终跟在他旁边，等人走了才说：“顾工在这里比在长恒忙。”　　“长恒只有一个项目。”　　“这里有几个？”　　“今天在做的，七个。”　　“难怪叫我自己找来。”　　两人走到走廊中段，小陈正抱着几块材料样板从前面过来。　　“顾工，二号室的记录……”他看见盛闻，“盛总，您怎么来了？长恒的材料会不是下周吗？”　　“今天不开会，顾工叫我来的。”　　小陈点头，目光扫过盛闻胸前晃动的访客证。　　“记录我发您邮箱了。”他把话接回去，“最下面那组有两次误差偏大，我都标了。”　　“下午重做。”顾准说。　　“好。”小陈抱着样板继续往前走，速度和来时差不多，只在进材料室前又往这边看了一眼。　　顾准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面积不大，桌上并排放着两台显示器，墙边立着装仪器的黑色箱子，几卷图纸竖在柜子与墙面的空隙里。空椅上堆了三块灰色软包样板，最上面贴着长恒竞价厅的标签。　　顾准把样板搬到墙边，给盛闻腾出位置。　　盛闻沿着桌边看过去，显示器旁放着一副耳机、一只测距仪和两个贴了编号的小话筒，文件架里也露出半本长恒的施工册。　　顾准把器物信息表转给他。　　盛闻将照片放大：“这枚我没见过。”　　“盛教授的资料里也没有，这次是它第一次公开展出。”　　“为什么一开始没把它送来？”　　“尺寸在推算范围边缘，器形也差得多，第一枚排除以后，我让ichael把展览里的其他钟全部发来。”　　盛闻看向电脑：“声音呢？”　　顾准播放了导入到软件中的音频，两声钟响先后落下，不需要顾准把三段音列全部接起来，盛闻也听出了区别。　　“抬上去了。”他说。　　“两个音都抬了相同比例，音程关系接近南陵旧录音，正鼓音在参照中段，侧鼓音靠近上沿。”　　盛闻站到他身侧，将修正后的音频又听了一遍：“这个视频够吗？”　　“不够，录得太远，敲的位置也不准，第二声还叠着前面的余音。”　　“你让他们重新录了吗？”　　“已经确认了，预计四点半前发来。”　　“好，先吃饭吧。”　　午餐带的是附近一家粤菜馆的双人套餐，盛闻把菜一盒盒摆到小会议桌上，又从保温袋里取出一瓶苏打水。　　顾准夹了一块蒸蛋，没有马上说话，盛闻把离他较远的那盒青菜换到近处。　　过了片刻，顾准说：“文件到了，你应该自己听第一遍。”　　盛闻手里的筷子停在餐盒上方。　　“好。”他说，“那我在这里等。”　　吃过午餐，两个人各自开始工作。　　盛闻只带了手机，临时借顾准的平板处理邮件，他回复完预展现场的几项安排，又打了两通电话。顾准坐在两米外核对上午的测试记录，中途出去一趟，回来时把另一把椅子往空调吹不到的位置挪了些，又从桌下抽出一根充电线。　　“坐这边。”　　盛闻拿着平板过去，充电口在顾准那一侧，线接上后绷在两把椅子中间。顾准低头看了看，用鞋尖勾住盛闻椅子下方的横杆，往自己这边带。　　椅轮滚过半圈，盛闻连人带椅靠了过去，膝盖撞上顾准。　　顾准松开脚，将多余的线绕到桌角，插头亮起绿灯，他坐回屏幕前，膝盖贴在盛闻腿侧。　　桌下明明还有地方。　　盛闻没动，低头打开邮件。　　顾准也继续处理上午留下的记录。　　他在外面开会时坐得端正，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许多讲究都省了。工作证摘下来压着散页，袖口卷到小臂，左右并不齐整。椅子斜朝着屏幕，一只脚踩在椅轮上，桌边的稿纸已经写满了补充符号。　　他先将几份记录铺开，对照着屏幕逐条核验，遇见写得太绕的地方，鼠标从头拖到尾，整段删掉，再在纸上重新组织。写到一半觉得不合适，笔尖便横着划过去，边角很快叠了三四种改法。　　盛闻回完半封邮件，视线从平板上方越了过去。　　顾准正低着头，笔杆抵在纸面，停了几秒，又将刚写的内容全部划掉，他没有平时那份严整，头发被低头的动作带下来一点，袖口也滑开了，露出一截手腕。　　盛闻看了一会儿，平板自动暗了。　　他用手指点亮屏幕，继续看那封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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