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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度在自己的官署里已经连续待了好几天!
案上堆满了从府库搬来的各种文书,官员名册、过往升迁记录、户籍黄册、鱼鳞册、军饷发放簿、赋税账簿等。
有些纸张已经泛黄发脆,翻页的时候稍一用力就会从边缘裂开一道口子。
他用手指极轻地捻开每一页,一边看一边在旁边的草纸上做笔记,字迹小而工整,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要过眼,过眼之后在旁边的空白纸上记下。
他已经初步掌握了一些官吏吃空饷的线索。
就比如某都头名下编有六十人,实则不足二十,剩下的月饷不知所踪。
还有石城县的主簿名下田产与他俸禄严重不符,一个主簿的月俸大约是料钱三十贯,米六斗,面一石,春冬绢各十二匹,绵二十五两。
却在城东置了数十亩上好水浇地,去年还新起了一栋两进的宅子。
还有一个巡官,官袍袖口磨得发亮,看上去清廉得很。
但赵文度翻到了一份三年前的赋税账簿,这个巡官经手的几笔商税数目和府库实际入库的数字对不上。
差额虽不算多,但次数却是不少!
这些都只是小鱼小虾,赵文度心里清楚,真正的蛀虫是那些与平州豪族勾结、侵吞赋税、私占田产的大员。
他手头掌握的线索还远远不够,没有铁证,不好让韩戾生直接拿人。
他需要证据,白纸黑字、画押盖章的证据,或者人证,或者两者都有。
他放下笔盯着面前的账册,眉头锁在一起。
翻到鱼鳞册的时候,赵文度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平州的鱼鳞册至少是十二年前的旧册,十二年来没有重新丈量过。
新增的田地没有登记,被水冲毁的田地没有注销,买卖转让的田产没有过户。
册子上的名字和实际的田主早就对不上号了,赵文度甚至在这本旧册里看到了一些早已死了四五年的人。
名下依然挂着数十亩良田,年年“缴纳”赋税的记录一清二楚。
死人不会交赋税,死人的田也不会荒着。
田在谁手里,赋税就是谁交的,这道理简单得像白纸黑字,但十二年以来却没有人去核查过。
赵文度想到这里,把手从眉心上放下来,重新坐直了身子,翻开另一本赋税账簿。
这本是石城县的!
石城县是平州下辖的两个县之一,在平州城西边。
地方不是太大,登记的人口不过八百多户,但赋税账目乱得跟被风吹过的鸡窝一样。
赵文度翻了两页就发现了一个问题,石城县每年上缴的田赋、户税、商税等,连续四年都是一个一模一样的数字,分毫不差。
赋税收缴的数目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每年的收成有丰有歉,商贸有通有滞。
上下浮动一成甚至两成才是正常的,连续四年分毫不差,只有一种可能。
数字是编的!
这假账做得太糙了,一个幼学的孩童抄功课,都知道要故意留些不一样的。
他把这一页也折了角,画上批注,正皱眉思索间,门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参军大人!”是署中杂役的声音:“您的饭食已备好,要现在端进来吗?”
赵文度抬起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端进来吧!”
杂役推门进来,端着一个木托盘,一碗粟米饭,一碟咸齑,一碟酱豆。
都是最寻常不过的菜色,但热腾腾地冒着白汽,在冰冷的官署里显得格外实在。
杂役把托盘放在条案角落里,唯一没有被文书账目占据的空位上,往后退了两步。
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看赵文度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翻文书了,便悄悄退了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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