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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关掉水龙头,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手里的纸揉成一团,丢进墙角纸篓。
洗手台上方嵌着面方镜,白灯底下,里头的女人妆没花,脸色比来时白了一层。
她对着镜子里那双眼看了两秒,抬手理了理鬓角,扯平裙摆,拧开门锁,拉开门。
妈妈走回包间里。屋里几个人停了手上的事,都抬眼看她。
曹小飞没动,手里转着打火机,等她走近才抬眼看她:“这屋就这么大,你能躲哪儿去?”
妈妈站在原地,没往里走。
这一身红绸裙、黑丝袜,是临出门前对着镜子拾掇好的,一路上觉着够体面。
这会儿站在灯底下,那点红反而显旧,搁在包间里,说不出的不搭。
那股烟味、酒味、香粉味混在一块,往鼻子里灌。她站了一会儿,才挨着沙发边坐下,坐得直,两条腿并着,裙摆往下拢了拢,盖住膝盖。
电视里的歌还在放。谁点的,唱到哪一句,没听清,只听见伴奏一遍一遍地滚。
手搭在裙摆边,指头绞着那点红绸,捻出细细的褶。
“工伤那事,也得跟你说一声。”曹小飞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厂里定下来了,操作不当。”
“不是操作不当。”妈妈的声音高了一截,又压下去,“那台机器,出事前就报过修,厂里拖着没修,这不能怨他……”
“怨谁呢?”刘三打断她,声音还是不高,“章盖了。章盖了,就是操作不当。你去找谁,都是这三个字。”
屋里静了一下。疤子在旁边嗑瓜子,嗑得脆响,二虎直着眼睛看妈妈,一眼不眨。电视里的歌还在放。
妈妈没动。两只手叠在膝上,指头扣着掌心,骨节泛白。
曹小飞坐在旁边,转了转酒杯,声音阴恻恻的:“叫你一声妈,还真当自己是我妈了?”他自己喝了一口,“一晚上了还没想明白?”
刘三看了曹小飞一眼,没理他,冲妈妈抬了抬下巴:“不急,你坐,想清楚了再说。这屋里没外人。”
妈妈低着头,眼也不抬,肩膀纹丝不动。
刘三冲那些小姐摆了摆手:“都滚出去。”
小姐们一个看一个,放下手里的活,鱼贯往外走。
续酒那个把酒瓶搁在茶几上;疤子腿上那个从他腿上滑下来,弯腰捡起地毯上的高跟鞋,一手提一只,光着脚跟在人后头。
贴着二虎耳朵咬字那个松开胳膊,理了理吊带,也走。跪在茶几边剥葡萄那个,把手里半颗葡萄丢进果盘,拿纸巾擦了擦手,跟在最后。
曹小飞腿边坐着的那个,见他始终没看自己一眼,也起了身,低着头跟上。
点歌的小妹也站起来,把遥控器搁回柜面上,低着头,跟着人群往门口走。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刘三的声音从后头撂过来:
“谁他妈让你走了?”
点歌小妹那一步钉在半空,又收回来。
“歌谁放?”刘三说,“你走了,卡碟了,谁伺候?滚回去。”
点歌小妹低着头,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矮柜前,蹲下,抄起遥控器,缩着肩,背对着这头。电视一明一灭,光落在她后背上。
其余小姐一个挨一个从妈妈跟前过,谁也没看她。
走在最后的那个,出门时把门带上,在门外站了站,伸手把锁拧上了。
锁舌磕进锁扣,咔的一声,又脆又硬,隔着门板传进来。
屋里静下来。
电视屏上那个女歌星,又从头唱起:“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地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
妈妈坐着,没动。那声锁响过后,疤子往果盘里磕了磕烟灰,二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没咽利索,顺着下巴滴了一滴,他拿手背抹了。
曹小飞坐在对面,指头一下一下转着手里的打火机。屋里那首歌还在放着,妈妈听着,总觉着里头夹着那声锁响,怎么也听不散。
疤子先开口,嗓门粗:“咋的,还得爷们儿伺候你啊?站起来,转一圈,让老子瞧瞧。”
屋里静了一下。妈妈坐在那儿,低着头。
二虎站起来,走到她跟前,一把攥住她手腕子,往上一拧,把她胳膊别到背后:“你他妈聋啊?站起来!”
妈妈被拽得踉跄,从沙发上站起来,站到茶几和沙发的空当里。
胳膊被别在背后,肩窝酸得发疼,她挣了一下,二虎攥得更紧。
头顶的灯照着,她低着头,一只手拢在身前。
“抬头。”刘三说。
妈妈没抬。二虎揪住她头发,往上一提,头皮扯得发紧,几根头发拽断了。她的脸被扬起来,头发散下来几绺,贴在脸上。
“转一圈。”疤子说,“让哥几个看看,你值不值那万儿八千。”
妈妈站着,没挪窝。
疤子上前,照她肩头一搡,把她掰了个身,又在她屁股上踹了一脚。
红绸裙摆甩开,又落下。
她踉跄两步,站定,脸朝着墙,不肯转回来。
她脸朝着墙,后脊梁对着灯。红绸裙绷在屁股上,那两瓣肉圆鼓鼓的,把裙布撑得满满的。她觉出后背上有几道目光,贴着皮肤爬,凉飕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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