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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斤一两高高的。”
鱼摊前头挤了三五个人。
台边的大盆里,七八条鲤子翻起背,尾巴搅起一层水沫。
看摊的老头伸手进去,一把捞起那条青背的,握在手里掂了掂。
鱼还在扭,鳞片粘滑,老头没按住,从掌缝滑下去,又被他掐住鳃提起来。鱼不响了,嘴巴张大,腮一开一合。
塑料袋抖开,哗啦一声,连水带鱼滑进袋底。水在袋里晃荡。
过秤。老头拨起秤砣,眯眼看了下秤星。
“要装水吗沈老师?”
“装。”
袋子递到手上,里头那条突然一挣,尾巴啪嗒拍在塑料内壁上。
风衣袖口下头露出腕子,伸手接钱。摊位上铺的那块塑料布,边角已经翻卷,底下渗进鱼鳞和黏液。
掏出手帕,白底,一角印了细小的蓝花。擦手指,擦手掌,手心擦过手背,手背再蹭到指根。手帕折了两道,塞回衣兜里。
一手菜兜,一手鱼袋子,鲤子沉甸甸地往下坠。鱼不时一甩,袋子跟着晃了一下。
东头的两间平房外墙上钉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搪瓷牌子。“河滩市场管理处”几个字的漆皮磕掉了一块,门没关,里头灰蒙蒙,看不清。
疤子从里头出来,花衬衫的领口敞开,金链在脖子里晃。一道旧疤从右边眼角拉到下巴,新肉发亮,和脸上的肉色分出层。
三个人胳膊上套着红袖章,红布底,印着“综合管理处”几个字。
一路往西走。摊主看见他过来,手往底下探,零钱早就预备好了。疤子停下,皮包撑开,钱扔进去,一句话没有。
卖干货的老头递了两块,旁边卖针线的女人递了一块。皮包越来越沉,包口撑不拢,疤子用手压了压,继续往前走。
哑巴嫂的菜摊在西头边上。青菜堆在草席上,萝卜和土豆在另外两个筐里。哑巴嫂立在摊子后头,两手在围裙上搓了搓。
哑巴嫂看见疤子过来,嘴张了张。
疤子在摊子前头站下了。一只手搭在菜堆上,葱叶子压瘪了一片。
“卫生费。”
哑巴嫂往后缩了半步,一只手攥住围裙的一角。围裙是灰色的,下摆洗得发白,攥在手里皱成一团。
嘴巴没合上,喉咙里咕噜了一下。
旁边几个摊主低下头。卖豆腐的转身擦案板,卖鸡的把秤砣拨得哗啦响。
疤子抬了抬手,往哑巴嫂头顶上拍了一巴掌。拍得不重,但声音结实,啪一声,跟拍在什么空心的西瓜上一样。
哑巴嫂身子往前跄了一下,头垂得更低。手还攥住围裙,指节泛白。
疤子盯住她,盯了几秒。嘴角一撇,掉过头继续往前走。两个小弟跟上,皮包晃荡,零钱在里头哗啦哗啦响。
脚底下的泥地,碎鱼鳞混进泥浆,踩上去黏糊糊的。妈妈走到当中的肉摊前停了。
案板厚,木头发黑,生油浸出来一层亮色。
盘秤摆在案板边上,秤盘底下垫了张旧报纸,报纸被猪血浸透了,字迹糊成一团黑,一块鹅卵石被当成磨刀石在案板底下。
摊主系了皮围裙,油亮油亮的。围裙正中央一大块暗褐的油印子,洗不掉了。看见人过来,抬了抬头。
“哟,沈老师这么早就放学了?”老崔的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今天割哪块?”
翻开案板另一头的一块五花肉。手指捏住肉皮,往上提了提,搁到案板边上。肥膘白花花一片,皮底下带一层薄薄的粉色瘦肉。
翻起来的油腥味扑过来。
妈妈脸往旁边偏了一下。手指抬起来,在嘴前按了按,咽了一下。对着摊子上挂起那块排骨点了点。
老崔乐了。
“还是沈老师会吃。”
取下排骨,掂在手里。骨头上带肉,瘦的部分颜色深些,紧实。拎到案板上,举起剁刀。
咚咚两声。骨头崩开,肉末溅起来一小点。油星飞出来,有几颗溅到了镜片上,一片模糊。
妈妈掏出手帕,捏住一角,在镜片上擦了两下。镜片干净了,手帕角上沾了一点油渍,亮晶晶的。
肉过秤。老崔拨了拨秤砣,眯眼看。
“直排,一斤三两。这个七块五一斤,九块七毛五。”
妈妈往下看了一眼,落到旁边的瘦肉上。手指又点了点。老崔拿过一块瘦肉,跟排骨一起称了。
“刚好一斤,廋肉六块。一共十五块七毛五。”
老崔又随手割下一小条瘦肉,添进袋里,没上秤。
妈妈掏出钱包,数出一张十块,又抽出一张五块,一张一块。递过去。
“得,凑个整。”
老崔接过钱,把肉装进塑料袋,袋子扎了口,递过来。塑料袋在手里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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