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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轩长舒一口气,脱下湿了半截的大氅,又招呼庙里的小沙弥送来热茶和糕点。 “都坐,都坐,别站着了。”他张罗着,试图缓和这屋里诡异的气氛。 暖阁不大,中间一个铜制的炭盆,烧得正旺。 四人围着炭火,各自寻了位置。 杨川最先坐下,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虞林刚准备在旁边的空位坐下,谢景行却抢先一步,挤了过去,一屁股坐下,正好将虞林和杨川隔开。 杨川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皮抬了抬,嘴角噙着一抹冷笑。 赵明轩看得眼皮直跳,虞林倒是没什么反应,只在谢景行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他刚一坐定,谢景行就从怀里掏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倾过身,仔仔细细地替他擦拭着发梢上沾染的雪水。 融化的雪水顺着乌黑的发丝滑落,沾湿了帕子的一角。 “谢二公子,真是会照顾人。” “杨副统领说笑了。” 谢景行像是没听见,擦完了头发,又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虞林倒了一杯热茶, “烫,慢点喝。”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虞林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他的右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而在那光洁的手心上,一道浅粉色的痕迹,横贯而过。 那是鞭伤痊愈后,新肉长出留下的印记。 像一块无瑕的美玉上,唯一的瑕疵。 “你的手,好了么。”杨川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虞林的掌心。 虞林缓缓抬起眼,迎上杨川的视线, “不劳杨副统领费心。” 风雪不归人 暖阁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小沙弥探进头来,怯生生地说: “几位施主,雪势太大,已经封山了。今夜,恐怕是下不了山了。” 赵明轩道:“知道了知道了,多谢小师傅告知。劳烦小师傅去跟庙里说一声,我们几人今晚要在此借宿一宿,再备几间厢房。” 小沙弥应了一声,赶紧关上门跑了。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愈演愈烈。 天,是真的黑透了。 虞林起身,走到了屋外的檐廊下。 谢景行皱眉,“外面冷,你出去干什么!” 虞林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 他站在廊下,看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了风声和雪声。 院子里的梅树,早已被大雪压弯了枝头,只有几点猩红,在风雪中顽强地亮着。 屋檐下挂着的灯笼,昏黄的光晕…… “风雪夜归人……”他望着那无尽的黑暗,轻声念了一句。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杨川就站在他身侧不远处。 灯笼的光,柔和地洒在虞林的侧脸上。 那件白狐毛大氅的领子,毛茸茸地围在他的颈边,衬得他的皮肤,比雪还要白上三分,细腻得看不见一丝一毫的瑕疵。 长而卷的睫毛上,沾了几片融化的雪,湿漉漉的,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褪去了平日里那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在昏黄的烛光和漫天风雪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娇艳。 杨川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见过京城里最美的舞姬,也见过被无数人追捧的画中仙。 可那些庸脂俗粉,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都黯然失色。 这是一种,足以让人生出疯狂占有欲的美。 一种,想将他折断,将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分毫的、危险的美。 杨川想起在军中大牢里,那个番邦少女看着虞林时,那种痴迷又狂热的眼神。 他当时只觉得可笑。 现在,他忽然有些理解了。 “虞公子,好雅兴。” 虞林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眸子,在灯火下,亮得惊人。 “杨副统领。” 他微微颔首,声音清淡,礼数周全,却也仅止于此。 那份客气,清晰地划出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杨川的心头,莫名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想撕碎这层面具,想看这张脸上露出点别的表情。 惊慌,愤怒,哪怕是厌恶,都好过这该死的平静。 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 “虞公子似乎,很喜欢这雪。” “只可惜,北境的雪,终究是比不上京城的。” “京城的雪景,才叫真正的盛世繁华。不像这儿,只有一片荒凉。” 虞林眼睫微动,没有接话。 杨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说起来,静王府里的红梅,也是一绝。每年冬日,王爷都会在梅林里设宴,遍邀京中才俊。想来,虞公子以前,也是那里的常客吧?” 他刻意加重了“静王”两个字,死死地盯着虞林的脸,不想错过任何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可他失望了。 虞林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他口中的“静王”,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暖阁的门被人猛地从里面拉开。 “林林!”谢景行一阵风似的冲了出来,走到虞林身边,一把揽住他的肩膀,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外面风跟刀子似的,你站在这儿喝西北风啊?手都冰成什么样了!”他皱着眉,语气里满是责备,手上却将人揽得更紧了些,“走了!小沙弥刚来说晚膳备好了,再不去,庙里的素斋都要凉了!” “哎哟,我的两位爷!可算要吃饭了!”赵明轩也从屋里钻了出来,“走走走,吃饭去!天大的事儿,也得填饱了肚子再说!杨副统领,您也一起来吧?庙里的罗汉斋,可是一绝!” 虞林被谢景行半推半揽着,说说笑笑,身影很快消失在檐廊的尽头。 杨川转身走回暖阁,屋子里,炭火依旧烧得旺。 他的目光,落在虞林方才坐过的位置。 那张椅子上,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桌上,还有那人的茶,静静地放在那里。 杨川走过去,鬼使神差地伸出手,端起了那只茶杯。 白瓷的杯壁,已经凉了。 他仰起头,将杯中剩下的、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苦涩的茶水滑过喉咙,像是终于浇熄了那股焚心的烈火。 …… 斋饭过后,先前那个小沙弥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几位施主,这边请。” 冷风卷着雪沫子,直往人脖子里钻。 赵明轩冻得直哆嗦,缩着脖子抱怨:“这鬼天气!小师傅,厢房还有多远啊?” “就快到了。”小沙弥的声音带着歉意,“只是……今夜大雪封山,许多香客都被困在了庙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空房了。只能委屈几位施主,暂且挤在一间房里了。” “挤一间就挤一间吧!”谢景行满不在乎地道,“总比在外面喂狼强!” 赵明轩也连连点头,只要有热炕头,怎么都行。 小沙弥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了房门,侧身让到一旁:“施主,就是这里了。” 三人抬脚走了进去。 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中间一张宽大的通铺火炕,烧得滚烫,上面铺着崭新的被褥,足够四五个人睡下。 屋里却早已坐了一人,不是杨川又是谁! 谢景行的脸,瞬间黑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 杨川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嘲讽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我先到的。” “我操!”谢景行气得差点蹦起来,“给我换房!立刻!马上!” 小沙弥吓得脸都白了,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施主,施主您息怒!真的……真的没有别的房间了!庙里能住人的地方,全都住满了,就连柴房都睡了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啊!” 睡一间房 赵明轩一边死死地拉着谢景行的胳膊,一边对着小沙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小师傅,小师傅你别怕!他……他就开个玩笑!开玩笑呢!” 小沙弥哪里见过这阵仗,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虞林:“二哥哥。” “别为难小师傅了。” 他转头看向那个快要哭出来的小沙弥,声音温和了许多,“多谢小师傅,这间房就很好。今夜风雪大,能有个地方遮风避雪,已经很好了。” 谢景行一肚子的火,在对上虞林那双平静的眼眸时,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可以跟任何人撒泼耍横,唯独在虞林面前,他半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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