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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无念沉默了一息,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他吃得安静,夹菜的动作不疾不徐,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目光落在面前的饭菜上。 辰星予没有动筷,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透过袅袅茶雾看着对面的人。 为了今晚,她准备了整整一个下午。特意吩咐厨房做的素宴,下午还重新梳洗过,换了件烟紫色的衣裙,发髻上多簪了一支羊脂白玉的步摇,不算太隆重,但足够精致。 她这件衣裙是春末的衣裳,在大门敞开的正厅根本挡不住寒意。秋风从窗棂缝隙灌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她身上冰凉一片,但她忍住了,没有披披风,也没有让宫女添炭盆。 可梵无念从进门开始到现在,目光没有在她身上落过一次。 辰星予放下茶盏,拿起筷子。她夹了一筷清凉玉藕,慢慢嚼完,又夹了一片笋。 动作优雅得体,皇家礼仪滴水不漏,但她夹菜的时候,指尖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厅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筷子偶尔碰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秋风穿过凤尾草的簌簌声。 拾翠在廊下探头看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她伺候了殿下这些年,一眼就看出来那笑容底下压着什么。 一炷香后,拾翠带着几个侍女进来撤膳。 碗碟撤尽,几个侍女又端了四碟点心和一壶新沏的茶上来,桂花糕、莲子酥、芸豆卷、枣泥饼,样样精致。 拾翠给两人重新斟了茶,然后垂手退到门口,使了个眼色,带着几个侍女鱼贯而出。 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门闩落下的声音极轻,但在安静的厅堂里,像一粒石子丢进了深潭。 梵无念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他腕间的菩提子佛珠褪下来,握在掌心,一颗一颗缓缓捻过。 辰星予坐在他对面,用帕子压了压唇角后将帕子搁在桌上,她抬眼看向对面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终于开了口。烛火在她的瞳仁里轻轻跳了一下。 “无念大师觉得,本宫如何?” 梵无念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盏上,盏中茶汤澄澈,倒映着烛火的暖光。 他声音平稳:“长公主殿下龙章凤姿,天人之表,自是极好的。” 辰星予听到这句夸赞,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她难得笑得不那么端庄,倒有几分真心实意的欢喜。 “那……”她顿了顿,手指在茶盏边沿打了个圈,“本宫这九曜皇朝的长公主身份,可配得上无念大师?” 梵无念捻着佛珠的指节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辰星予,语气坦诚:“长公主殿下说笑了,贫僧是出家人,自是配不上长公主殿下。”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辰星予拿起桌上的帕子,声音反而比刚才更轻了几分:“本宫已经和皇兄说了。这次北境回去后,皇兄便会下旨,赐你我二人婚约。” 梵无念蹙了蹙眉。他双手合十,菩提子佛珠缠绕在指尖,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然后他放下手,看着辰星予。 “长公主殿下为何要执着于贫僧,贫僧相信圣上不会如此。” 辰星予缓缓站起来。 她绕过桌角,走到梵无念旁边的凳子坐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方才还端端正正挂在肩上的烟紫色外衫,随着她的动作滑落到小臂上搭着,露出里面轻薄的襦裙。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无念,你可知本宫为何一定要来北境?” “长公主殿下来体察民情。” 辰星予噎了一下。 她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表情差点被这一句话呛碎。但她很快稳住了,重新堆起笑容,把话题拽回正轨。 “当然是因为你,本宫和皇兄保证,你一定会同意当驸马。所以皇兄便同意了本宫北上的行程。” 说着,她顺势往梵无念身上靠过去,肩头倾斜的角度精确而果断,发髻上那支羊脂白玉步摇在烛光里划过一道晶亮的弧线。 梵无念挪到了旁边的凳子上。动作不大,但极快,素白僧袍下摆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烛火摇了摇。 辰星予靠了空,手肘差点撞在桌角上。她稳住身形,慢慢坐直了身体,脸上那层笑意还没有碎。 寻九 她站起来,外衫无声地滑落在地上,堆成一团烟紫色的云。 辰星予只穿着一件贴身的齐胸襦裙,一步一步走向梵无念。烛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笼罩在梵无念素白的僧袍上。 她的声音轻柔如丝:“无念,只要过了今晚……你做不做驸马,便由不得你了。” 梵无念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他伸手拉了拉门,门纹丝不动,门闩从外面闩上了。 辰星予走近。 她正想扑到他身上,梵无念又往旁边让了一步。辰星予又扑空了,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姿态。 她转过身,看着梵无念的脸。那张清冷如玉的白玉观音脸上,正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她的心跳快了几分。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无念,”她缓缓踱近一步,声音压得极柔,“你也想要,不是吗?和本宫一起共赴巫山云雨,不好吗?” 梵无念后退几步,后背抵在窗棂上。冷风从缝隙灌进来,吹着他后颈,但压不住体内那股正在翻涌的热浪。 从踏进这院子开始,他就觉得身体不太对劲。起初以为是在山里奔波数日受了风寒,但那股从丹田深处往外渗的燥热,不是风寒。 他压下身体的不适,目光沉静地看着辰星予:“你给我下毒?” “没有。”辰星予摇了摇头,语气坦然,“本宫今日没有给你下毒。” 梵无念听出了话里的歧义。今天没有下毒。那毒不是今天下的。他蹙了蹙眉头,忽然想起一个月前的同一天。 那天他从皇宫讲经回来,经过御花园时开始觉得身体不对劲,浑身如烈焰灼烧。他强撑着回到枯禅寺,把自己关在禅房里,用尽最后一分清明运功压制。 然后……然后便遇到了那人,想到那人,体内本就翻涌的热浪又往上窜了一截。他攥紧佛珠,默默运功压制。 “一个月前,”他抬起眼,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是你给我下的毒。” 辰星予走近一步,仰头看着梵无念那张因为药效发作而微微泛红的脸。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眉心的金佛印记在泛红的肤色间反而更加醒目。好看,真的太好看了。 “无念,这毒叫红尘引。是本宫特意命人寻来的,你越是压制,这毒越厉害。中毒之人必须与人交合欢好才能缓解。此后每月发作一次,十二次后才能解毒。少一次……都不行。” 她说到这里,忽然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上次本宫被皇兄拦在宫里出不去,不知道便宜了谁……但这一次,在北境,你身边只有本宫。” 辰星予又朝梵无念走近一步,伸出手。那支羊脂白玉步摇在她鬓边轻轻晃动,烛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将她裹在一层暖黄的光晕里。 她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是在诱哄:“无念,现在只有本宫能救你。本宫吃了解药,只要你和本宫在一起,就能解毒。” 梵无念没有说话。他攥紧手里的菩提子佛珠,指节泛白。体内的红尘引正在疯狂翻涌,那股热浪几乎要将理智烧穿。 辰星予的指尖离梵无念的脸只有半寸。她能感受到他皮肤蒸出的热气,那双因药效而泛红的眼睛近在咫尺,美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就是现在…… 一道红光从辰星予眼前掠过,紧接着胸口被一股力道击中。 她整个倒飞出去,后背撞在桌沿上,闷响混着碗碟震落的脆响炸成一片。 她“啊”了一声,身子顺着桌脚滑落在地,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谁?这院子里的人全被她支走了,门从外面锁了,怎么可能还有人进来? 辰星予抬起头,然后愣住了。烛火被方才那道劲风扫得齐齐偏倒,又慢慢竖起来。明暗交错的光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梵无念身前,把梵无念挡得严严实实。 惊艳压过了疼痛。 辰星予下意识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撑着桌脚站起来,声音比平时尖了半个调:“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寻九暗骂一句,这和尚说去一会儿就回来,他在院子里等了半天,烤鸭都吃完了,人还没影。 他闲着没事就溜过来看看,跳到屋顶上就听到两人在说话,随后便趴在屋顶上掀开半片瓦往下一看。 刚好看到这女人一边脱衣服一边往和尚身上扑。他要是再晚来一会,这和尚今天就得被生吞活剥了。 寻九垂眼看着辰星予,唇边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是谁……你还不配知道。” 说完他指尖再次凝起红光。 辰星予瞳孔一缩,扯开嗓子尖声喊:“来人!来人啊,有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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