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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晴斋位于长公主府最深处,是辰星予的私人居所,平日里不经传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穿过最后一道月门,眼前豁然开朗。 整座斋院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檐角挂着娟纱宫灯,暖黄的光映着假山流水。 潺潺水声从石缝间淌过,几株桂花开得正盛,浓甜的香气在夜风里缓缓流淌。 侍女们有条不紊地伺候她沐浴梳洗,蒸腾的水汽里混着玫瑰花瓣的香气,从半掩的窗棂飘出来。 梳洗完毕,辰星予换了一身轻软的寝衣,来到正厅。 紫檀圆桌上已经摆满了山珍海味,银筷银盏在烛光下熠熠生辉。 老嬷嬷为她盛了一碗热汤,轻声又问:“殿下,是否让几位公子来伺候?” 辰星予端起汤碗,垂着眼睑,点了点头。 片刻后,正厅的雕花门被轻轻推开。 几位年轻公子鱼贯而入,皆是容貌出众之人。 细看之下,每个人身上都有一处像梵无念的地方,或眉眼,或鼻唇,或身形,或气质。 几人纷纷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免礼。”辰星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只是淡淡抬了抬手。 几位公子谢过之后便各司其职,布菜的布菜,倒酒的倒酒,捏肩的捏肩,动作娴熟而默契,显然不是头一回伺候了。 院子外,一棵百年老槐树的枝桠上,寻九晃着腿坐着,背靠粗壮的树干,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慢慢悠悠地咬。 他透过敞开的窗棂将正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从左往右挨个看了一遍那些公子的脸,眉毛越挑越高。 这个的眉眼像和尚,那个的嘴巴像和尚,捏肩那个的鼻子像和尚。 不愧是当朝长公主,都能找这么多,这是把整个皇城长得像和尚的人都搜罗来了吧。 他又咬了一颗糖葫芦,嘴里含含糊糊地轻啧一声。 不过赝品终究是赝品,拼在一起也没他家和尚一根头发好看。虽然和尚没头发。 他晃了晃腿,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继续看戏。 等那些公子伺候辰星予用完晚膳,老嬷嬷便吩咐侍女将碗碟撤下。 紫檀圆桌上的山珍海味被一样一样收走,重新摆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新沏的龙井。 辰星予侧躺在窗边的贵妃榻上,几位公子又围拢过来,各司其职。 辰星予半阖着眼,目光从这些替身脸上一一扫过。他们各有几分像梵无念,但拼在一起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她忽觉有些腻烦,淡淡开口:“嬷嬷,人调教得怎么样了?” 老嬷嬷上前一步,脸上挂着几分胜券在握的笑:“回殿下,调教得差不多了。殿下要不要看看?” 辰星予终于来了点兴趣,从贵妃榻上微微直起身,挥了挥手示意几位公子退到一旁。 老嬷嬷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回廊深处。 片刻后,回廊里响起一前一后两道脚步声。老嬷嬷走在前面,她身后跟着一个身影。 得不到就毁掉 那人身穿素白僧袍,肩披鎏金袈裟,步伐沉稳,袈裟下摆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他走进正厅,烛光落在他的脸上,眉眼清冷,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眉心一点金佛印记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光。 不仅容貌有六分相似,连身形、气质、走路的姿态,都像是从梵无念身上拓下来的。 院子里,老槐树上。寻九晃腿的动作停了。 他手里举着糖葫芦,竹签悬在半空中,嘴里还含着半颗没咬碎的山楂。 他盯着那个假和尚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眉毛一点一点拧了起来。 之前那几个替身,加起来也就凑个五六分,他已经觉得够离谱了。 现在这个,光往那儿一站就有六分像,眉眼身形仪态都像,连眉心那金佛印都仿得一模一样。 寻九暗暗骂了一句,一口咬碎嘴里的山楂。这里竟然还有个高级货? 假和尚走进正厅,站定,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和梵无念平日里行礼的幅度、节奏如出一辙。 “贫僧见过长公主殿下。” 辰星予原本还半倚在贵妃榻上,兴致缺缺。听到这个声音,她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愣了一瞬,然后才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餍足的温柔:“免礼。无念,到本宫身边来。” 假和尚直起身:“是,殿下。”他步伐平稳地走到贵妃榻边。 寻九听到辰星予对着那张六分像的脸叫出“无念”两个字,捏着竹签的指节倏地收紧。 他咬下一颗糖葫芦,酸得眯起了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去他妈的。 假和尚走到贵妃榻边,在离辰星予极近的地方停下。 近到能闻到她寝衣上残留的玫瑰花香,近到能看清她睫毛在烛光下投下的阴影。 他微微低下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顺。 辰星予抬起手,指尖轻轻触上假和尚的脸颊。 她的指腹从他眉骨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价值连城的瓷器,又像是在确认一件赝品的瑕疵。 假和尚抬起眼,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他在被调教得这几个月里,学到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笑的弧度,都是为了讨这位长公主欢心。 所以他用了最标准的姿态,微微仰视,唇角带一点极淡的笑意,眼底含着几分温柔。 这一套动作是他练得最久的,老嬷嬷说殿下最喜欢这个眼神。 辰星予的手指停在他下颌上,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正厅里响起,假和尚被扇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起一个鲜红的掌印。 “不像。”辰星予收回手,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不像。还是不像。梵无念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本宫。” 梵无念看她的眼神从来都是平静的、疏离的。无论是她在宫中召见他讲经,还是她精心打扮后站在他面前,他的目光都只是淡淡掠过,从不停留。 这个假货学了他的眉眼、他的身形、他走路的姿态、却学不来他看她时的那种漠然。 假和尚捂着脸低下头,声音里带着困惑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委屈:“殿……殿下,是贫僧哪里做得不对?” 辰星予没有看他,转而望向一旁的老嬷嬷。“嬷嬷,你让人去办一件事。” 老嬷嬷上前半步,躬身听命。 辰星予的声音恢复了从容,只是那从容底下压着一层不容置疑的狠绝,“把枯禅寺首座梵无念大师有断袖之癖,并且早已破戒的事传出去。” 老嬷嬷脸上的慈蔼笑容僵了一瞬,震惊地抬起头,对上辰星予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她立刻把惊愕吞回去,躬身应道:“是,殿下。” 随后老嬷嬷的脚步声匆匆消失在回廊深处。 辰星予看着老嬷嬷的背影,眼神沉了沉。 既然得不到他,那就毁了他。哼!一个破了色戒还有断袖之癖的和尚,看他还怎么在佛门立足。 假和尚捂着脸低头站在一旁,其他几位公子也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整个正厅安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院子里,老槐树上的枝桠轻轻晃了一下。 寻九把手里那根吃完的糖葫芦竹签往树杈上一插,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足尖轻点树干,无声地消失在夜色里。 他的身影掠过屋脊,追着老嬷嬷的方向去了。 老嬷嬷提着灯笼穿过九曲回廊,脚步匆匆。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在寂静的回廊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握紧了灯笼柄,加快了脚步,刚拐过回廊转角,忽然一阵夜风迎面拂来。 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前站了一个人。 红衣黑发,左耳一枚银色耳骨环在灯笼光下闪过一道冷芒。一双桃花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尾天生微红,瞳仁深处却泛着一层极淡的红光。 她想开口问“你是谁”,想喊“来人”,但嘴唇翕动了半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双眼睛里的红光越来越深,像是两潭看不见底的旋涡,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 老嬷嬷的眼神渐渐涣散,瞳孔失去了焦距,手中的灯笼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烛火在纸罩里挣扎了两下,灭了。 寻九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凑到老嬷嬷耳边。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几句话。直起身,看着老嬷嬷那张麻木的脸,声音轻而缓:“重复刚才的话。” 老嬷嬷顿了一顿,开口,声音平直得像是从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长公主殿下不仅亵渎佛门高僧,还在长公主府养了很多男宠和和尚。” 寻九勾了勾唇角。他抬手,在老嬷嬷耳边打了个响指。 响指的回声还未在回廊尽头消散,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只剩回廊两侧的娟纱宫灯还在轻轻摇晃,将空荡荡的回廊映得一明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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