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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上前,想把寻九拉回来,却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是他把话说漏的。 眼下这局面,他是点火的人,却没有资格去灭火。 洞外风雪更急,扑在藤蔓上,沙沙地响。 云山君看着寻九,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点像是终于被逼到无路可退的无奈。 他扶着青石案慢慢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寻九面前。 寻九没有躲,只仰起下巴看他,眼神仍旧冷硬。 云山君抬起手,想摸摸他的发顶,像从前每一次那样,可指尖刚抬起,又收了回去。 “好。”他说。 寻九怔住。 夜行晏也愣住了。 云山君垂下眼,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这样一场争吵:“我不逼他。但有些事,你得自己亲自去问问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寻九泛红的眼尾,极轻地说,“小九,我比谁都知道,爱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可我也比谁都知道,失去那个人,是什么滋味。” 他说完,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翻开了那卷古册。 纸页沙沙响起来,像在替他把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都翻了过去。 寻九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未定。 他盯着云山君低垂的侧脸,很久很久。 夜行晏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这洞中冷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寻九,你先坐下。” 寻九没看他,只慢慢转身,朝洞外走去。 经过夜行晏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声道:“你们谁都不许替他做决定。” 说完,藤蔓一荡,人已出了山洞。 外面风雪漫天,他的红衣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夜行晏回头看云山君,见他仍坐在案后,手里放着书,却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洞中静极了,只有纸页偶尔被风吹得轻响。 夜行晏叹了一口气,转身追了出去。 他有危险 山洞外,寻九已经快走到古松林边缘了。 风雪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前面的红衣背影在风雪里忽隐忽现,像一团被风刮着跑的野火。 夜行晏咬了咬牙,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上去。 他喊了一声“寻九”,前面的身影没有停。 他又喊,还是没有停。 他索性不喊了,提气掠去,终于在那片被雪压弯的松林边拦住了寻九的去路。 “让开。”寻九的声音又冷又哑,像是一路把风吞进了喉咙。 “我不让。”夜行晏站在他面前,呼出的白气还没成形就被风打散,“你能不能先别急着走,听我把话说完。” 见寻九虽仍冷着一张脸,到底没再动,他心里略松了半口气,又很快提起来。 “你从哪儿听来的,说山君要那和尚的命。那天在柳泉巷,是和尚自己提出来要挖佛骨的。” 闻言,寻九转头看向夜行晏,眼神里明显写着不信。 和尚自己提出来的?怎么可能。 夜行晏没有管他,自顾自地接着说:“山君回若木山以后,翻遍了洞里的古卷,熬了好几天,就是在找一个法子,能让那和尚取出佛骨之后,还能活下去。” 寻九的睫毛上落满了细碎的雪,被风一吹,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 他听完这话,眼里的冷意没有散尽,却像是被什么极软的东西轻轻一撞,裂开了一道口子。他撇开头,望向黑黢黢的松林,半晌才说:“他为什么不说。” 夜行晏叹了口气,伸手想拍他的肩,抬到一半又收回来,只低声说:“他要是会把这些话挂在嘴边上,他就不是云山君了。你还不了解他?他那个人,做得比说得多。” 他看着寻九沾了雪的侧脸,又补了一句,“和尚很早就知道了佛骨是你的第九尾。” 寻九顿了一下。 和尚很早就知道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是回到枯禅寺的那天?还是更早之前? 他回想起和和尚从万妖盟回来后的点点滴滴。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寻九忽然觉得很冷,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站在原地,衣摆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许久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没:“能让他活下来的法子,真的有吗。” 夜行晏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洞府里那些古卷,云山君翻了一卷又一卷,有些残篇只看了几眼便放回去,有些则反复翻看,还一笔一笔地描着阵图。 可直到现在,云山君也没有说找到。 他不敢骗寻九,更不敢给他一个空的希望。 他只能沉默着,看着寻九在漫天风雪里慢慢低下头去。 雪越下越大,像把天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只剩下风穿过松林的呜咽。 寻九和夜行晏在风雪里站了好一会儿。 谁也没再说话。 忽然,寻九似有所感,猛地抬起头。 夜行晏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直了脊背。 两人前方的雪地里,一道蓝白相间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云山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风雪那么大,他的衣摆却只轻轻晃着,肩上落着几片将化未化的雪。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夜行晏,最后落在寻九身上。 寻九看见云山君,眼神闪了闪,很快又垂下去。 他想起刚才在洞里自己说的那些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翻来覆去地绞着。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云山君却像没看见他的窘迫,只走上前两步,抬手挡了挡他发顶上积得最厚的那层雪。 他的指尖很凉,动作很轻。 “我给和尚留的符纸,刚刚烧了。” 云山君的声音比风还轻,“他有危险。” 寻九猛地抬头,脸上那点方才的愧疚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只余下骤然紧缩的瞳孔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恐惧。 夜行晏也脸色骤变,方才那点缓和的氛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撕得粉碎。 三人在风雪里对视一瞬,什么话都不必再说。 云山君折扇一合,扇面在风里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他率先转身,衣袂扬起,朝山下掠去。 寻九紧随其后,夜行晏跟在最后。 雪地上三道人影疾掠而过,像三支被同一阵风射出的箭,直直撕开了漫山的雪幕。 风声越来越急,头顶的天又暗了一层,像连天都在往他们来时的方向压下来。 …… 柳泉巷。 正午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染出一层淡金。 积雪化了大半,青砖地上湿漉漉一片,像刚下过一场极细的雨。 梵无念正蹲在廊下给炭盆添火。 他刚用铁钳夹起一块新炭,院门便被敲响了。 他放下钳子,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秦文渊。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披一件灰鼠皮大氅,腰后挂着刀,手却垂在身侧。 他站在门外,见了梵无念,先笑了一下,叫了声“无念”,那笑容的弧度与平日分毫不差。 梵无念的目光在秦文渊脸上停了一瞬。 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只隐约觉得这人身上的气息淡了些,像一件被人反复穿过又仔细晾晒过的旧衣裳,轮廓还在,却少了点什么。 他侧身让秦文渊进门。 秦文渊没有进去,只站在门槛外,直接说了来意:“不进去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可能有绣庄案子的线索。” 梵无念点了点头,不疑有他,只道:“你等一下,我回屋取件外袍。” 他转身往屋里走。 秦文渊的目光便一直落在他背上,那双眼睛极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他不自觉舔了舔嘴唇,唇缝间呵出一小口白气,像是盯着一样终于要送到嘴边的佳肴。 梵无念出来得很快。 他反手带上门时,秦文渊已经重新换上了平日那副模样。 两人出了柳泉巷,巷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夫戴着斗笠,正垂头等着。 秦文渊先一步掀帘上去,梵无念跟在他身后,刚坐下,马车便缓缓动了。 青帷马车在皇城的街道上走了许久,从热闹的朱雀大街拐入背街的小巷,又从小巷绕上官道,窗外的声响渐渐稀了。 梵无念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时,外头已是城外旷野。 天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几棵落了叶的老树孤零零地立在官道旁,像几截被人插在雪地里的枯骨。 他收回视线,落在从上车后就一直闭目养神的秦文渊身上。 他拨了一颗佛珠,开口问道:“我们要去哪里。” 秦文渊仍闭着眼,过了片刻才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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