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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来忘了那么多。 “九公子。” 鹿茗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压着几分如释重负。 寻九被这一声叫回了神。 他像被什么猛地点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抓住鹿茗的手。 他抓得极紧,紧得鹿茗都微微皱了皱眉,可他没有松。 他看着她,声音还哑着,却已带上了掩不住的焦急:“和尚呢?他在哪里?他怎么样了?” 鹿茗看着寻九。 可此刻的他,眼睛红得厉害,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抓着她手指的指尖都在轻轻地抖。 她忙反手回握住他,道:“九公子放心,梵无念没死。山君大人已经把他带回若木山了。他就安置在隔壁的洞府里,盟主和山君大人亲自在守。” 寻九听完,像是一口气终于从胸口落回了肚子里。 可只松了半秒,他又猛地掀开被子,光着脚就往洞外跑。 鹿茗连忙抓过一件外袍追上去,喊他慢些,说外面冷,洞外还下着雪。 寻九像没听见一样,赤脚踏在冰凉的石地上,一路穿过曲折的洞道,直往梵无念所在的那间石室奔去。 他的心跳得飞快,他很害怕。 寻九走到最里面那间石室前时,脚步忽然就慢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 那是从阵纹里透出来的青色光。 石室里很静。 梵无念就躺在那张石床上,换了一身雪白的中衣,脸色却比衣裳还要白上几分。 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素被,露在外面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瘦得厉害。 若不是胸口还在极轻极轻地起伏,寻九几乎要以为这床上躺着的,只是一截从雪里捞起来的旧骨。 他的眼睛闭得很紧,唇上一点血色也无,额心那枚金佛印几乎淡得看不见了,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 续命 心口处,那一小片中衣似乎比其他地方更薄,有极微弱的金光正从那下面渗出来,和身下阵法的青光缠在一起,吊着那最后一口气。 夜行晏盘腿坐在床尾,背对着门口。 他双掌按在身前,掌心朝下,正把一缕一缕妖力送进那阵法里。 那阵法是刻在石床下面的一整面青色纹路,绕着床脚一圈一圈地转,最中央正好对着梵无念的心口。 每输入一分妖力,那些纹路便亮上一分,随即又慢慢暗下去,像一只在夜里缓缓呼吸的活物。 夜行晏已经这样坐了很久。 他额角全是细汗,后背的衣料被汗浸得发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云山君坐在另一侧,面前摊着几卷极旧的古册。 他翻得很快,偶尔停下来,用笔在纸上记几笔,又继续翻。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床上的梵无念,又看一眼还在向阵法里送妖力的夜行晏,目光很沉。 他没有说话。 洞中只有阵纹的嗡鸣声,和古册被翻动的沙沙声。 寻九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风把洞外的雪沫都卷了进来,落在他光裸的脚背上。 鹿茗没催他,只静静地守在身后。 寻九终于动了。 他走进去,没有去床边,也没有叫任何人。 他先走到夜行晏身侧蹲下来,看着他说:“你去歇一歇,我来。” 夜行晏没回头,只低低道:“你还会这个。” 寻九说:“不会。但我有妖力,也有的是时间。” 夜行晏便慢慢收了手,他站起来时,身子晃了一晃,被寻九扶了一把。 他摆摆手,说死不了。 寻九便接了他的位置。 他把手贴向那阵法边缘,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张开,尾尖的金红映着地上的青纹,像一场极安静的星落。 他没有夜行晏那么熟练,可他的妖力里,还裹着那截佛骨留下的气息。 那股气息一触到阵法,便像找到了故人,猛地亮了一下。 梵无念心口那点微弱的金光,也像被什么极轻地一托,起伏得稳了些。 云山君抬头,看寻九一眼。 寻九也正好看向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把更多妖力送进阵里。 云山君便低下头,继续翻书。 他知道这撑不了太久。 梵无念这伤,是佛骨被活生生剥离的伤,不是妖力所能填补的。 阵法能保住他一时,保不了他一世。 他得在这点时间里,找到那个法子。 那个能把这和尚,从地府门口真正拉回来的法子。 洞外,夜已经很深了。 雪又落下来,细密而安静,把整座若木山都裹在一片无边的白里。 鹿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下。 石室里,只剩三个沉默的人,和一道还在微微亮着的阵。 从那天起,寻九便像是长在了这座石室里。 他发现自己的妖力比夜行晏和云山君的更有用。 于是寻九越发不肯歇。 他常常在床边一坐就是大半日,额角泌着细汗,唇色泛白,九条尾巴软软地拖在身后,毛尖的金光都黯淡了下去。 他撑着,像一根绷得不能再紧的弦,直到撑不住了,才由夜行晏把他换下来。 可他也不肯离远,就歪在床边的软塌上,脸朝着梵无念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阖,偶尔听见梵无念的呼吸重上一点,便会猛地坐起来。 他连睡都睡不实。 鹿茗被夜行晏打发回了万妖盟。 她带回来一箱一箱的丹药,都是万妖盟药库里压箱底的好东西。 补气的、固本的、续脉的、提神的。 寻九和夜行晏便靠这些丹药撑着,一个送妖力,一个守阵法,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守夜人。 这些药寻九吃得最多。 鹿茗把药递过去,他便接过来,含在嘴里,又转回去看床上的梵无念。 鹿茗红着眼眶退出去,和夜行晏小声说,九公子再这样下去,梵无念没醒,他自己先垮了。 夜行晏没说话,只是往外走,过了半日,又回到石室中。 这天,寻九刚输完妖力,额角全是细汗,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滴在衣襟上,渗开一点点深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把手放回去,还要继续往阵中送。 夜行晏终于看不过去,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腕凉得厉害,瘦得腕骨都突出来了。 夜行晏皱着眉,压低声音说:“今天的够了。你送得再多,这阵法也就这样了。他现在需要的不是这个,是时间。” 寻九没说话,眼神却暗了下来。 他望着床上的人。 梵无念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胸口那点金光像沉在水底的萤火,极弱地明一下,又暗一下。 他忽然很想问,时间?他还有多少时间?可他没问出口。 他只是盯着那张脸,他不敢停。 他怕一停,那点微光就没了。 他怕极了。 夜行晏看着他,像早就料到了他会这样。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平静下去:“秦文渊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寻九的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那道从他体内慢慢往外泄的妖力,像被人从源头切断了,骤然收了回来。 秦文渊。 这三个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砸下来,落在他已经快被恐惧和疲惫吞没的脑子里,激得他整个人都轻轻一颤。 他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行晏。 “他醒了?什么时候?” 寻九哑声问,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夜行晏点了点头:“醒了一个多时辰了。人还是不能下床,但能说话了。鹿茗在那边看着。你要去就去,不差这一会儿。” 他说完不再看寻九,自己走到床尾,一撩袍摆坐下去,将妖力重新送进阵法。 那青色纹路一点点亮起来,照得他半边脸都发青。 他补了一句:“我替你守着。去吧。” 寻九点了点头,却没立刻动。 他伸手探进被子里,寻到梵无念的手。 那手已经瘦得腕骨凸出来,皮肤凉丝丝的,像握着一块被风吹了整夜的玉。 寻九把脸埋下去,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去去就回。你等我。” 梵无念没有应,只是胸口那点微光,轻轻跳了一下。 夜行晏别开脸,没看。 他觉得自己也快被这满室的哀色压得喘不过气来。 寻九站起来。 他朝洞外走去,经过夜行晏身边时,低低道了声谢。 夜行晏没应,只把一颗刚取出来的补气丹塞进寻九手里,说:“吃了吧。你现在跟纸糊的似的,可别死在外头。” 寻九也没推辞,把丹药含进嘴里。 他往外走,夜行晏便在床尾坐下,继续把妖力往阵里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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