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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无念朝他微微欠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虽已还俗,可那礼数还是旧的。 云山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寻九又转头看了看夜行晏,后者正对着他挤了挤眼睛,一副你可算走了的表情。 寻九懒得理他,只朝两人挥了挥手,便拉着梵无念出了洞府。 云山君和夜行晏站在洞府门口,看着那两道身影沿着山道往下走。 一红一白,一个步子轻快,一个步子沉稳,走出一截,红衣的便偏头去看白的,白的也侧过脸来看他,日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给那影子镶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两人走得不快,寻九走着走着,忽然回头看了一眼,远远瞧见洞口站着的两人,便抬手挥了挥,又转过头去,继续往山下走。 那两道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新发的嫩叶和山道的转弯遮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夜行晏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最后一点红衣都消失在绿荫里,才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云山君。 他往云山君身边凑了半步,压低声音说:“山君,我们也走吧。不然等会赶不上了。” 云山君合起手里那把折扇,扇骨在掌心轻轻一磕。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偏头看了夜行晏一眼,然后重新望向那条空空的山道。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好。先去看看若木。” 夜行晏应了声好。 两人便往若木山深处的方向走去。 柳泉巷。 巷口那棵老槐树刚被日光染上枝头,巷子里便已人来人往,脚步匆匆。 巷子最深处那扇木门大敞着,门楣上挂了两盏新扎的大红灯笼,垂着金黄的流苏,被晨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门板上贴着一对金粉喜字,笔锋饱满,棱角分明,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门前的青石台阶被人反复扫过,连缝里的灰都剔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更热闹。 正屋廊下挂了一排小红灯笼,从东头一直垂到西头,把廊下那片青砖地照得暖融融的。 正屋的门窗上都贴了喜字,窗户上的那对是剪纸的,石榴牡丹缠枝莲,贴得端端正正。 堂屋的门槛上铺了新的红毡,一直铺到院门口,踩上去软软的。 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缠了几道红绸。 院墙根下摆着两排新搬来的春兰,叶子翠绿翠绿的,花箭刚抽出来,还带着几滴晨露。 整座院子被这些红绸、喜字、灯笼和花香填得满满当当,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带点甜意的喜庆。 喜事 秦文渊站在廊下,一身玄色官服还没换,袖子卷到小臂,正仰头看着一个缉妖使踩着梯子往廊柱上挂红绸。 那缉妖使挂得歪了些,秦文渊抬手一指:“左边高了,往下挪半寸。对,再往左一点。” 那缉妖使满头是汗,小心地挪了挪,秦文渊又端详了两眼,才勉强点点头:“行了,下来吧。他转过头,又看见正屋门楣上那个喜字。 他皱了皱眉,指着那喜字对旁边另一个缉妖使说:“这个贴歪了,胶没粘牢,重新贴。” 那缉妖使赶紧搬了凳子过来,爬上去撕了重贴。 秦文渊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列了一长串事项,他低头扫了一眼,又抬起头,声音比方才急了几分:“喜服呢?前几天定制的那两套,让人取回来了没有?” 一个年轻的缉妖使从院门口小跑过来,朝他拱了拱手:“回都督,属下方才已经派人去了,应该快回来了。” 秦文渊点了点头,又把纸翻了一面,继续问:“梳洗的喜婆来了吗?” 另一个缉妖使从廊下探出半个身子,答道:“来了,来了有半个时辰了,在偏房候着呢,还带了两个梳头的娘子。” 秦文渊说了声好,又低头看了看那张纸,拿手指在纸上点着,一行一行地往下捋:“合卺酒、花烛、铺床的桂圆花生……” 他嘴里念念有词,忽然又抬起头,朝院子中间正摆弄花盆的两个缉妖使喊了一声:“那两盆春兰往左边挪一挪,别挡着正屋门口的路。” 两个缉妖使赶紧弯腰去搬。 他正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缉妖使从巷口方向快步跑进来,到他面前抱拳道:“都督,山下传来消息,人已经下山了,正往城里来。” 秦文渊手里的纸一抖,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子上方那片朗朗的晴空,又低头看了看满院还没彻底归置好的红绸喜字,嘴里念了一句:“这么快。” 然后他把那张纸往袖子里一塞,拍了拍手,对院子里所有人大声道:“都动作快点!人已经下山了,最多两个时辰就到。喜服取回来直接送到正屋东边那间耳房,喜婆那边准备着,等人一到就梳洗更衣。灯笼再检查一遍,别有点不亮的。” 院子里十几个人齐齐应了一声,脚步比方才快了一倍。 搬凳子的搬凳子,挂灯笼的挂灯笼,摆花盆的摆花盆,整个院子像一锅被搅动的春水,忙得沸沸扬扬。 秦文渊自己也没闲着。 他走到正屋门口,把门推开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正中已经摆好了香案,案上两只红烛还没点,烛身上缠着金丝喜字。 案前摆着两张太师椅,椅背上搭着红绸。 他看了一圈,又退出来,把门轻轻掩上,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巷口那两盏大红灯笼在风里转了个圈,流苏扫过门楣上那对喜字,把金粉蹭亮了一角。 他站在门口,朝巷子尽头张望了一眼。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把整条柳泉巷照得暖融融的。 巷子两边的人家也起了,有开门的吱呀声,有扫院子的沙沙声,远处还隐约传来几声卖豆腐的吆喝。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片热闹的红色,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两个人,折腾了这么久,终于要成亲了。 他伸手把门楣上那对喜字按了按,让它贴得更牢些,然后转身又进了院子,继续张罗去了。 寻九和梵无念是下午进的皇城。 日头偏西,把整条朱雀大街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寻九走在人群里,步子轻快,红衣白发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扎眼。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挑着担子的货郎忘了吆喝,有站在铺子门口挑布料的妇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连茶楼二楼窗边的客人都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 大抵是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公子,还是两个走在一条街上,一个红衣白发眉眼弯弯,一个素衣玄袍清冷沉静,并肩而行,很是养眼。 寻九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 他正低头看路边一个卖泥人的摊子,摊上捏了一排小动物,有兔子有狐狸有老虎,都憨态可掬。 他伸手想拿那只小狐狸泥人,被梵无念轻轻按住了手腕。 梵无念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摊上,把那小狐狸泥人拿起来,放在寻九掌心里。 寻九低头看了看,捏了捏泥人的耳朵,笑了一下,把它收进袖中。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主街,拐进几条安静些的小街,青石板路两旁的院墙上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春杏,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走了好一会儿,前面便是柳泉巷。 寻九刚走近巷口,脚步便顿了一下。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可树上缠了好几道红绸,枝桠上还挂了几盏小红灯笼。 再往里看,整条巷子都被红绸装点了起来,两侧的院墙上、檐角下、门楣边,到处都是红彤彤的一片,被日头一照,亮得晃眼。 巷子深处隐隐传来人声和笑声,还有几缕暖融融的甜香从里面飘出来,像是谁家在蒸喜糕。 寻九站在巷口打量了一圈,转头看着身旁的梵无念,桃花眼亮亮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好奇:“和尚,巷子里有人家办喜事。我们去看看,我还没有见过凡人成亲是什么样的。” 梵无念看着巷子里那些红绸,又看了看寻九那副没心没肺往前凑的模样,嘴角慢慢勾了一下看来秦文渊已经帮他弄好了。 他伸手拉住正要往巷子深处走的寻九。 寻九被他拉住,脚步一顿,回头看着他,眨了眨眼:“怎么了?” 梵无念没有松手,反而将那只手翻过来,手指慢慢滑进寻九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握得很紧。 他低下头,看着寻九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在午后的日光下清透得很,眼尾那抹天生的微红像被光晕染开的一层薄霞。 他看了很久,久到寻九被他看得有些发愣,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小九,你愿意和我成亲吗?” 寻九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梵无念会在这里、这个时候问出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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