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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沙弥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说方丈师父在后山打坐,每日这个时辰都在。 梵无念便牵着寻九往后山走。 枯海禅师的院子在后山最深处,院门口那棵菩提树已经绿了满枝。 梵无念站在院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整了整衣襟,又回头看了一眼寻九。 寻九把手里那把栗子塞回袖中,也学着他的样子整了整领口。 梵无念这才抬手叩了叩门。 里面没有应声,可门虚掩着,两人便推门进去。 枯海禅师正坐在菩提树下打坐,面前一方青石矮几,几上搁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听到脚步声,慢慢睁开眼。 看到梵无念的那一刻,那双苍老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双眼里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梵无念身上的生死劫已经散了,原先命数里那团浓得化不开的死气不知被什么化解了,整条命线重新变得清朗而平稳。 更让他注意的是梵无念手腕上那根姻缘线。 从前他给梵无念批命时,突然出现的姻缘线另一头是空的。 可现在,那根线有了另一头。 红线从梵无念的腕间延伸出去,连到了站在他身侧的那个人身上。 枯海禅师的视线顺着那根红线移过去,落在寻九脸上。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桃花眼,眼尾微红,眉目间带着一股子灵动的生气。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佛意。 他正想再细看,却忽然觉得那股佛意有些熟悉。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佛门弟子的佛意,每一个人的都不一样。 有的人佛意清正,有的人佛意悲悯,有的人佛意带着一股子刚烈的杀伐。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的佛意,他却觉得格外眼熟。 他定睛再看,眉头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那佛意的气息和梵无念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只是相似。 梵无念身上原先那股充沛的佛意,如今已经所剩无几了。 枯海禅师的视线又落回梵无念身上,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淡淡的疑惑。 可他什么也没有问。 梵无念走上前,双手合十,朝枯海禅师躬下身去。 寻九跟在他身后,也学着他的样子合掌躬身。 枯海禅师抬了抬手,让两人起身。 梵无念直起身,看着枯海禅师,“师父,弟子带了一个人来见您。” 他偏头看了寻九一眼,又转回来,“他叫寻九。弟子已经和他成亲了。” 枯海禅师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不知道这两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看得出来,梵无念身上的生死劫已解,命数里突然出现的姻缘线也有了另一头。 他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徒弟。 从小养到大,看着他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清冷而疏离,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 可现在,梵无念站在他面前,眉眼间带着一种他从前从未见过的光。 枯海禅师那张枯老的脸上的皱纹慢慢弯了弯,嘴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平稳:“好。” 三人在院子里坐下。 小沙弥端了一壶新茶来,又摆了几碟素点。 枯海禅师问梵无念这些日子住在哪里、做什么营生、有没有受委屈。 梵无念一一答了,说在皇城柳泉巷买了院子,平日里看看书,偶尔去镇妖司帮秦文渊看看案子。 寻九坐在旁边,一开始还端着架子,后来听着听着便放松下来,偶尔插一两句嘴,把枯海禅师逗得又弯了弯嘴角。 天色暗透时,梵无念才起身告辞。 枯海禅师看着两人出了院门,那双苍老的眼睛一直追到门口,直到那两道身影被夜色吞没,才慢慢收回来。 他重新闭上眼,嘴里念了一串谁也听不清的经文,念到一半忽然停了,又轻轻笑了一声。 梵无念带着寻九回了自己从前的院子。 那间禅房还留着,门板擦得干干净净,窗棂上连一丝灰也没有。 小沙弥定时来打扫,被褥也是新换的,晒过太阳,带着一股棉絮的暖味。 两人躺在榻上。 寻九看着禅房的屋顶。 想起他从若木山溜下来,鬼使神差地摸进了这间禅房。 现在想来,那时候引着他的应该就是他自己的尾巴。 寻九往梵无念怀里拱了拱,把手伸进梵无念的衣襟里,掌心贴着他胸口那片结实的肌肉。 和尚身上暖烘烘的,心跳一下一下的。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滑,刚滑到腰际,就被梵无念握住了手。 梵无念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哑:“小九乖。这里不行。等明天回去好不好。” 他的眼神暗了暗,握着寻九的手指紧了紧。 他也想得很。 可这里是禅房,是寺里。 寻九哦了一声,把手从梵无念掌心里抽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梵无念看着他那条背影,肩胛骨在红衣下微微凸着,头发散在枕上,一动也不动。 他抬手把寻九圈进怀里,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寻九听完,肩膀动了动,然后慢慢转过来,把脸埋进梵无念的胸口,闷闷地笑了出来。 他又往梵无念怀里拱了拱,九条尾巴从身后散出来,搭在梵无念的腰和手臂上。 禅房里的烛火被夜风吹得暗了暗,又慢慢亮回来,在墙壁上投下一团暖融融的光。 两人就这样抱着,听着窗外后山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晚钟,慢慢合上了眼睛。 大结局下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便是一年。 寻九和梵无念一直住在柳泉巷,日子过得安安稳稳。 镇妖司遇上棘手的案子时,秦文渊便会差人来请梵无念,梵无念换好衣裳出门,寻九便也跟着。 案子破不破得了他不太上心,每次跟着去,都能在路边摊上发现些新鲜吃食。 梵无念在前面和秦文渊说话,他便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手里捏着吃食,东张西望,偶尔凑上去听两句,偶尔在秦文渊说到一半时插一句嘴,把秦文渊噎得直翻白眼。 案子结了,梵无念便牵着他的手回去,路上再给他买一些他喜欢的吃食,算是犒劳。 若木山他们也会回去住一阵。 寻九的山洞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山洞了。 他从山下买了不少东西回来。 石床换成了雕花大木床,床头雕着缠枝莲和云纹,被褥是从皇城铺子里定做的,又软又厚。 书桌搁在窗边,桌上摆着几卷书和一盏铜灯。 书架靠墙立着,上面零零散散搁了些书,大多是梵无念从枯禅寺带回来的经卷,也有寻九在山下随手买的杂书。 角落里还摆了个白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折的春杏,花瓣粉白粉白的,在洞口漏进来的日光里显得格外鲜亮。 洞壁上挂了几盏绢纱灯,夜明珠的光和灯影混在一处,把整间山洞照得暖融融的。 这么一改,倒和柳泉巷的院子差不了多少,只是多了些山野气,少了些烟火气。 寻九能回来,山里那群小妖怪们最高兴。 他不在的时候,小妖怪们只能自己在山里玩,追追蝴蝶,掏掏鸟窝,偶尔去若木的树根上打闹。 可寻九一回来,它们便像被蜜引着的蚂蚁,呼啦啦全围了过来。 寻九走到哪里,它们就跟到哪里。 寻九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它们便围成一圈坐在他身边。 寻九化成原形在林中跑,它们便抓着他尾巴上的毛,挂成一串跟在他身后。 一边跑一边叽叽喳喳地叫,整座山都被它们闹得热闹起来。 梵无念一开始还觉得这些小妖怪可爱。 毛茸茸的,圆滚滚的,围在寻九身边叽叽喳喳叫的样子,像一群刚出窝的雏鸟。 可一天还好,两天也还行,接连三四天都这样,他便觉得不太对味了。 每天早上寻九天不亮就溜出去,等梵无念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他披着外袍走出山洞,远远便看见寻九被一群小妖怪围在中间。 寻九被它们缠着,笑得眉眼弯弯,完全忘了山洞里还有个人在等他。 梵无念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慢慢转身回了洞。 这一天过得格外漫长。 到了傍晚,寻九化成原形跑回山洞时,尾巴上还挂着三四只小妖怪,像一串毛茸茸的挂件。 梵无念伸手接住他,把他抱在怀里。 小妖怪们从他尾巴上滑下来,落在地上,朝寻九挥了挥爪子,叽叽喳喳地说:“寻九哥哥,明天再来找你玩。” 寻九在梵无念怀里探出脑袋,朝它们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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