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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柯接住枕头,垫到脑袋下面,仍然是躺着,书高举在脸庞上方,逆着光读字。 “她们走了?” “嗯。”他坐在床边说,“我要不是看她们大老远来一趟,还算有诚意,我是绝不会松口的!这个安霏,她竟然一早就吃定我了!你说气不气人?” “气人。”盛柯附和道,“最初邹延说用她,我是不同意的。心眼儿太多的人,很难把心思全放到演戏上。” “哎,你们电影圈太复杂了,每个人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谢漪白尽情吐槽,追忆往昔道,“我拍古装剧的时候,还真没被人算计得这么狠过。导演也好,演员也好,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最多是合不来,闹得不欢而散。哪有人接一部戏,连未来五年怎么利用同事都盘算好了的?” “生态不同,没法比。古装剧有基本盘,再不济也有平台兜底,这部扑了可以靠下一部赚回来。只要长剧平台不转型,就会一直有长剧稳定产出。更何况——” 盛柯放慢语速,翻了一页书,“古装偶像剧演得再出色,视帝视后也不会从你们当中诞生。反正演什么都是演,拿完片酬就走人,播放量和拉新不行,还能甩锅编剧和导演。所以竞争没那么激烈。” “哇塞你真的好看不起人呐。”谢漪白说,“演古偶怎么了?我觉得古偶很好!要是有合适的本子,我还会继续演古偶的!” “你不要异想天开了,阿楚不会同意你再回去演古偶的。” 这是事实。然而谢漪白非常不想输,犟嘴道:“那是另一回事!但古偶生态比电影好,你承不承认吧!” “既然古偶生态那么好,你为什么还要演电影?” “因为古偶吃青春饭演不了一辈子啊!要是我永远十八岁,我真打算演古偶演到天荒地老!” “所以你也知道,离开古偶等于离开舒适区。演电影从头到尾都不轻松的,不管是对专业的要求还是行业环境,都比你以前习惯的那种生态,复杂千百倍。”盛柯怕他生气,多补充道,“我不是反驳你,我也明确说了,我不喜欢那种攻于心计的演员,当然,她的戏我也不喜欢。安霏并不是我选的,是邹延坚持用她。” “延哥为什么坚持用安霏?还不是因为我吗?”谢漪白追本溯源,想气也气不起来了,“其实她性格和我蛮对味的,我喜欢和她合作,也不介意跟她三搭。我只是感到后怕,怎么那么多人算计我啊!?” 盛柯:“因为你是香饽饽,太抢手了,不动点脑子,得不到你。” 谢漪白:“我真多余跟你说这个!” 小饼干的行囊是他家阿姨准备的,有折叠碗、罐头和冻干,有户外饮水壶和备用牵引绳,还有两件狗狗的厚款冲锋衣。 谢漪白一件件整理着,不慌不忙地开了两盒罐头,把狗喂了,然后洗碗擦干,装回包袱里。 等他做完这一切,再看向窗前,盛柯把翻开的书盖在脸上,像是读累了在睡觉。 谢漪白多拽上一只枕头,拿着两份剧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想一脚踩在对方的胸口,但他还穿着室外的鞋子,怕控制不好力道,真把人激怒了——盛柯并不会无条件地让着他,论使坏他可不是此人的对手,容易偷鸡不成蚀把米。 算了,留着下次整邢展云和贺清川吧。 他权衡完毕,只轻轻地踹了踹地上的人,“别睡了,起来给我腾个位置。” 盛柯拿开脸上的书,眼神清明,压根没睡,起身往边上挪动,将阳光分一半给他。 谢漪白丢下抱枕,盘腿坐上去,跟人挤在一起,捧着两份剧本,指着上面的那本说:“这是安霏给我的,你猜猜是谁写的。” “蒋妮。”盛柯确信地说。 “你怎么知道!?” “蒋妮什么都往朋友圈发,我刷到过。” “那你还刷到过谁?” “很多人,没限流的我都能刷到。” 谢漪白道:“那我考考你,我最近一条动态是什么?” “你在剧组的日常,和方晔的合照,我给你点赞了。”盛柯想起这一茬,也拷问他,“你没跟方晔怎么样吧?” “有啊。”谢漪白心想我可算找着法子戳你痛点了,云淡风轻道,“我跟他睡了。他活儿堪称一流,太会伺候人了,那么多前任真没白谈。” 见盛柯没有吭声,他变本加厉地说:“要不你也去找别人谈一谈恋爱,进修下技术,免得相形见绌。” 话音落下,他低眸翻阅起手中的剧本,看了两三页,身边的人仍旧安静。 小饼干独自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在午后安睡着,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手动翻页的声音。 谢漪白疑惑地瞄着近旁的对象,盛柯垂着头,目光投射在那本翻开的书上,却并没有在看,像是在沉思,也像在出神。 “你怎么啦?”他像见不得玻璃杯子放在桌沿的猫,故意搭了搭爪子,想听它摔下去破碎的声音。 而他的动作精准灵验,下一秒,一滴眼泪落入书页,在纸面上洇开,浸染着印刷的油墨,字体像铁一般熔化了。 谢漪白一瞬间慌了神,随后又想——不会是演来骗我的吧? 他伸头探脑地观察着盛柯的脸色,“你哭什么呀?我时不时就被你刺挠,虽然我、我……也没少哭,但你不至于吧?” “生理反应。”盛柯声调如常,甚至带着几分冷漠,继续一动不动地盯着书,“你这么说,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本来不想回来。或者说,我发过誓不会再回来,但是我舍不得你。我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想知道你有没有在想我。在你看来,我是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可是对我来说,做这些决定从来都不容易。 “我没有家,也没有很多的朋友,更不能像你一样,去找别人谈恋爱。我现在明白了,什么叫听你说话,像被你扇了一耳光。你这一耳光真的把我扇痛了。” 谢漪白心虚挽回道:“我那是……和你说笑的。我跟方晔清清白白,什么也没有干过……” “嗯。”盛柯低头低累了,后仰着脖子,背靠在玻璃门上,又一次把书像屋顶似的盖在自己脸上,不是为了遮光,是为了挡住所有可能倾塌外泄的情绪。 ——我好像又把别人踩伤了。 谢漪白不由得难过起来,难道像贺清川说的,他才是那头应当被讨伐的恶龙? “你别伤心了……”他把怀里的剧本放到地板上,把坐在地板上的人拉到怀里。 他夺走盛柯紧握不放的那本书——似乎是谁的散文集,然后让对方枕着他的腿,如同爱抚小饼干那样,抚摸着那颗稀奇古怪的脑袋。 “你看你把我气哭那么多次,我也没记过你的仇啊!”他的手很软,话语却很硬,“你还委屈,我就不委屈吗?” “我没委屈,这是生理反应。”盛柯的确没有在他怀中抽泣或痛哭,只是平静地陈述,“就像我一看到你,就想抱抱你、亲亲你,把你抢过来,让你的目光只看向我。我的脑子有时并不能主宰我的身体。 “怪你,又不是我自己想这样的。” 还嘴硬!谢漪白的抚摸变成拍打,“怪我?那你给我滚!别赖在我这儿!” “不滚,我占到了就是我的。”盛柯扣住他的手腕,忽地挺腰翻身,把他一同拉扯到地板上,整具身躯覆盖在他的身上,没有压着他,仅仅是和他贴合得很紧密。 谢漪白挣动两下无果,问:“你干吗?流着眼泪也要当畜生吗?” “不影响,会流眼泪的畜生,还是畜生。”对方说罢,便埋进他的颈间,如动物般嗅闻着他的皮肤与头发的气味,呼吸混合着泪水,变成湿热的潮气贴附着他的颈动脉。 “我剧本还没看完呢!”他抗议着。 盛柯抬起头,在他正上方看着他,眼角充血、眼眶湿润,阴冷中带着些许神经质,“不用看了,我可以背给你听。” 好瘆人,不是受到压迫或震慑的那种瘆人,而是不知道这个人即将变异成什么野兽和怪物,未知即恐惧。 谢漪白话都有点不会说了,结巴道:“那、那蒋妮的剧本,我、我总要自己看吧……”他急中生智转移话题,“对了,蒋妮为你们工作那么久,你读过她的剧本吗?” 盛柯极富耐心地回答他:“我不读别人的剧本。” “为什么?你不读别人的优秀作品怎么进步呢?” “别人的优秀作品只会让我嫉妒和痛苦,凭什么ta写得出我写不出。不够优秀的作品我也不读,一堆废纸不值得浪费时间。” 谢漪白忍俊不禁道:“你有病吧?怪不得你见谁都讨厌。” “你也不是第一天发现我有病。” “嗯……你写的新故事我看了三分之一,按照你的人物设定,拍成电影我得剪头发吧?” “是的。”盛柯的指尖穿进他的发丝间,缓慢地梳理着,“我要趁它们变短之前,好好地爱一爱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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