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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呢?即使在牛津读完研究生以后,就什么都懂了吗? 我不知道,有些问题,不是非要在当时找到答案的,不然我要找到什么时候去呢,不然我要怎么追上林格终的成就让她平视我的眼睛呢? 飞机在布鲁克林降落,其实这种虚有其表的繁华景象我早就看过了,无数次,因为林格终喜欢看,这里有一块和东方明珠那里长得很像的建筑群,她在这里的百老汇看过音乐剧,或许在某条街道上看着红房子路过,抱着一袋打折的面包和某个路人擦肩而过,用一句抱歉化解所有尴尬和矛盾。 我之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做过什么或者说过什么,我只是看着,然后尝试,然后习惯,试图让她以为我和她是同类人,叫她可以对我另眼相看。 我想起小时候的作文本。 大家都写过的一个题目是我的梦想,我们在不被允许畅想的空间里被要求天马行空,然后在如同“窃听风暴”一般的条条框框里面试图钻漏洞不被发现,在网络上窃取其他模范学生写下的不义之财,分不清谁是真的,谁是假的,谁面目全非,只剩歌剧魅影的半张脸和残缺的自尊。 我在刚下飞机奔向的第一站是一个普通的,但我偶然寻觅发现的一家甜品店,据说大家因为老板的脾气古怪而让本该门庭若市的店面冷冷清清,我不是不相信他们的风评,但千人千面,我要一个人去看看,不探虎穴,怎知其内虚实。 我坐了几个小时的车,一掷千金打了一辆长途uber,好像疯了才会觉得有一瞬间我真是像极了林格终,我很想让她来看看我现在的样子:长头发,短跟靴,极简风的上杉配下裙,珍珠项链和空心的黄金耳钉。可这次uber的费用比我全身上下的一整套加起来都要贵,我的存款只剩下三百人民币,住不起一晚酒店,好在我买了后天回国的机票,我想,大不了就走到机场去。 横跨几十公里到纽约另一座城那边的机场去,累了就坐在长椅上休息,渴了也不会买水喝,我想看看我到底会不会死,做这些事以后到底会不会死。 林格终做过这种事情没有? 我笑了,心想这还用问吗,如果她没做过这些,我为什么会如此追崇她的精神,甘愿叫她一声学姐,我何尝不是一个天之骄子,世界何尝不是大到足够我在其他更高级眼皮子底下生存,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屈居人下。 屈居自己喜欢的人之下。 那现在是轮到我来向她证明了吗? 不是的,我只是觉得时候到了,我想鲜血淋漓地大哭一场,我想空口白牙地大笑一次。 我到底在迷茫些什么,在不满些什么,我不清楚,完全不清楚,或者不完全清楚,我才20出头,从那个小城市走到纽约和上海还没花光所有力气,还能继续拥有光明的未来,但我对今天的自己一点都不满意,对自己当初活在林格终的光芒之下一点都不满意。 我是个和林格终一样,只能看得见自己错处的孩子。 也终于认清一个事实,就是我没有林格终那种病秧子的天赋,但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擅长所在,得益于大陆的教育机制,我对自己一无所知,也从来没有时间找,还要抽出时间反思自己的无能,因为千百年来的传统美德是谦逊和自知之明。 还好,最起码在布鲁克林的街道里,商业街上,随便哪条充满垃圾桶的路边,不会有人对一个大吼大叫、鼻涕眼泪满脸还和蚊子吵架的体面女人感到古怪和好奇,并转头就在别人面前对她侃侃而谈。 为了我的自由吗,为了迟来的脸面吗,为了浮粉的金钱和华装吗。 不是,我想要我说出的每句话都足够被重视并有人能动动他们米粒大小的脑子加以思考,想想是为了什么,我要教会所有后来者别再轻视一个孩子,所以现在想迫切找到另一个古怪的长辈求教,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要的答案就在这里。 这些想法都在我的脑子里一闪而过,在前座的司机眼里,我只是在闭目养神,或许是刚结束什么工作,或许是在前去参加某个会议的路上,我看起来似乎家财万贯,不然怎么会打这么长途的车,尽管地点是在一个不知名的店面前面。 女士,我的小费。 他大概是这么想的,眼珠子一边转一边盯着我的着装目不转睛,我冷笑一声,在一片宁静和耳机声中疲倦地看着他超速不知道多少次的车子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打开车门往外走,看着他黑脸忿忿离去,只敢给我留下一串汽车的尾气作为报复。 我对此司空见惯,略微整理了一下头发,踩着步子推开店门,看见老板正坐在狭小的厨房里面面色不善地刷什么视频软件。 "yourselfeverythgisonyourown" "cdgtheakgsteps?" 他转过头看向我,眼神里有自己不曾注意的一点暗光闪过。 “chese?我会说中文。” 他是我遇到过的这么多外国人中,第一个将普通话说得如此流利的。 “很标准,谢谢您。” “谢谢?我记得您是敬语,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面露疑惑。 “因为您用了不属于自己国家的语言跟我对话,这让我受宠若惊。而且按年纪算,是我长辈就可以这么说。”我笑着告诉他,手插在口袋里。 “长辈?不是指家庭里年纪大的亲戚吗?” “任何年纪大十岁左右或者以上的都是长辈,这是泛指,类似a的用法。” 他看起来恍然大悟,告诉我可以叫他ches,全名bckches,他是移民,今年39岁。 “马上就要四十大寿了,这是一种玩笑话,您别介意。”我摆摆手,告诉他我想念布鲁克林湛蓝的海水已久,想念这里傍晚时分的霞光碧透和猩色的画染已久,想念这里夜晚漂亮的灯光和随处可见的粗糙言语,混杂着雪茄和音乐的灯光已久。 想念林格终的过去已久。 “可以用你称呼,我喜欢你这样叫我,我的中文名叫彻思,彻底的彻,思念的思,是我认识的一个中国人写给我的,可惜他现在已经杳无音讯了,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两个词,一直在等他自己过来教我。”他拿来一张纸笔,我手把手地带他写完了这两个字,两个国度冰冷的心在此刻融化,后面的不言而喻不用再继续点明,我们都知道他没有等到,只是沉默,只是热泪盈眶。 “彻思,你遇到过很多没等到的人吗?” 他看着我沉默,拇指上的木扳指已经开裂了,告诉我,你知道吗,这也是那个朋友做的,人生在世是不是总会有些因为与人产生联结而最终注定无法满足的遗憾呢? “我真的不知道,这种情绪,其实我到现在也没有明白,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他不再来过了,是因为他忘记了承诺吗?” 我们一起上学,一起逃课,一起吃饭,同居做室友,约定开一家蛋糕店,因为我的妻子喜欢吃甜品,尤其钟爱巧克力。 “我也喜欢巧克力,您做过抹茶和芋泥的吗?我想知道这两种要怎么做。”我又在多管闲事,但这或许能让他好受一些,我想,林格终在许多异国他乡里肯定也是这样做的。 “我可以教你,来我家吧,我妻子做甜品要比我做的好得多。这家店因为维持不下去,快关门了,她不想再浪费留给余生的积蓄。” 他放下手机站起来,和我隔着吧台面对面,我能看得见他脸上如树皮纹路一般的皱纹,一条,两条,汇流成海。 “如果她很喜欢做甜品,请她过来帮忙吧?家里我就不去了,在中国,一般只有见面很多次的朋友才会去家里做客,否则是不太礼貌的。” “您的朋友或许是因为有事身不由己,万一某日他过来了呢?如果因为等待的时间到此为止而错过,我想这才是遗憾终生的事情。” 他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为我做了两份甜品,我们彻夜长谈,夜里,我的银行卡传来信息,谭且给我汇了第一个月的工资,新人起薪三万,是业内最高标准,我多了三百。 “再会,这是方言,您可以直接说再见。”今天我没有执着于外面让人挪不开眼的景色,留在了这家灯泡都已经失修已久的小店,彻思说,他在大学学的是中国的古典文学,我说叫古代会更合适一些,古典大概用来形容音乐要更确切,而且发源地在两边都有,可惜大陆的快要失传了。 直到天光大亮,我告诉他我该离去了,彻思说再见,希望能再见到你,我想了想,说一年一次,我向你承诺,我要去赶回国的飞机了。 就像喜欢比爱更深重一样,承诺比保证要深刻得多。 “新项目快开始了,尽快回来,她们可以帮你承担一时,但毕竟是你的工作。” 我翻着白眼丢了条语音过去:“老板,我说过我想跑路的吧,今晚的机票,你别催了。能报公账吗?打了次车心疼死我了。” 谭且又汇过来一笔钱,告诉我,有事报他的卡,公司的报旅游单就全乱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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