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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刘秀才说乱民并未骚扰方家,为何方乡官如此刻意平乱。”
余先生偏头过来低声道,“你可知乱民为何不敢上方乡官的门,一则方家子弟强悍,二则汪国华与方乡官有旧。方乡官平日赏识其拳勇谋略,衙门曾逮拿汪国华,因方乡官关说而放归。如今汪国华弄出滔天大祸,一旦朝廷日后追究,难免牵连到方乡官,是以方乡官此时平乱,首要为自保。”
庞雨恍然,默默记在心中,此时方孔炤等人已经谈完,几人一起往堂下走来。
待到仪门之前时,杨芳蚤对县丞道,“本官近日要陪同皮大人,还要巡视城墙街巷,周大人多联络些方大人。”
方孔炤对县丞拱手道,“此事干系重大,方某每日皆会与二位大人互通声气。”
县丞也知道方孔炤是进士,又是个京官,哪里敢拿丝毫架子,恭恭敬敬的道:“下官有何消息,也定然告知方先生,就怕事有紧急,若是先生不在府上,下官告知何人?”
方孔炤犹豫一下,扫一眼身后的方家子弟,“可告知犬子。”
他身后一名身穿白色短装的年轻人,英气勃勃的站出对县丞拱手道,“侍教生方以智见过周大人。”
“方以智?这名字怎么好像听过。”庞雨看着那年轻人抓抓脑袋,想把这个名字从脑袋中提溜出来,偏偏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说过了。
……
深夜的凤仪里长长的巷道,传来阵阵打梆的声音。即便是在桐城最混乱的日子,凤仪里却一直井井有条,从未购买免火旗,而黄文鼎一伙也没来凤仪里作乱。
都因为凤仪里有方家的存在,方家子弟有尚武之风,不但练习拳脚刀剑,甚至还操练骑术,远非一般的世家可比。
清亮的梆子声传入方家书房,房中灯火略微有些暗淡,一名丫鬟提着剪刀,嚓一声剪了前面焦黑的灯芯,又把灯芯轻轻拨弄一下,灯火重又明亮起来。
方孔炤挥挥手,丫鬟作了个万福退了出去,只留下了那虬髯大汉方仲嘉坐在书桌对面。此人便是方孔炤的弟弟,先文后武,考取的是武举人,现任荻港把总,乱起之后才从荻港赶回桐城。(注1)
方仲嘉待丫鬟关好门后低声道,“哥,我带回的几个家丁都是跟盐贩厮杀过的,再有家中健仆相助,守住凤仪里不在话下,但若要是打出去攻杀,还需过得几日,人手到齐方可,如此才能保证不叫那贼首走脱。”
方孔炤目光转动,“那只能请杨知县他们继续招抚,多拖得几日。你我在城中都过于显眼,你明日让孙颐和江之淮来府上,由他们奔走联络人手。”
“我记住了,可届时人手集齐亦有数十人之多,在府中难免走漏风声。”
方孔炤点头道,“那便住在密之平日读书处。”
方仲嘉把声音压低,“大哥,那人已是搭上了话,是大哥你亲自去面见,还是小弟去?”
方孔炤眯着眼睛,看着灯芯上跳动的焰火呆了片刻道,“我还是不便去,你带孙临同去,你们两人一起劝说,务要让他明白其中利害,此次民变必定已经震动南直,且必将惊动皇上,非是谁能关说请托,必得他立功自赎才是唯一生路,务必要说明白。”
“明白了,若是他愿为内应,平乱便成了一半。”方仲嘉停顿一下沉声道,“有人告知小弟,说阮大铖动身去了安庆,应是要接济王公弼开拔银。”
方孔炤摆手道,“勿要阻拦,他满心的功利,想着藉此次民乱得个襄助之功,甚或得个知兵的美誉,好再入皇上的青睐,有些痴心妄想罢了。”
“可万一池州兵过江,惊走了贼人…”
“不需担忧,已与杨知县议定,桐城士绅一致坚拒请兵,杨知县和皮知府发给王公弼的申详之上,明言乱民已就抚,王公弼就算过江也不敢擅入桐城,否则有任何变故,皆是乱民受他之激而复叛,他不敢揽祸上身的。你只管用心准备人手平乱便可。”
……
安庆府北门瓮城门外,安池兵备道王公弼眯着眼睛,观察不远处的行军队列。
城外经过的士兵正是池州兵,队伍刚从池州过江到达安庆,安庆留守的同知如临大敌,把所有城门都关闭了,直把池州兵当做了乱贼。
王公弼虽然是兵备道,但也奈何不了那同知,只得让池州兵绕过城池在北门外扎营,绕城的这么半圈,池州兵便把安庆城外的门摊骚扰得鸡飞狗跳。
军中还有半数士兵穿的是破破烂烂的百姓衣衫,手中随便拿了一把腰刀长枪,有提着的有扛着的,还有的高高竖起,远远看去队列混乱犹如乌合之众。
王公弼知道那些都是抓来充数的乞丐和流民,转头对身边一名武官问道,“潘游击,你派往桐城的谍探有否回报?”
“回大人,我派出的谍探回来说,黄文鼎一伙乱民口称受抚,却仍结寨于南门五印寺,且在城厢打制兵器盔甲,根本不是桐城知县所说就抚的样子。”
王公弼冷冷笑道,“就抚而乱形犹在,杨芳蚤皮应举用‘就抚’阻拦本官,万一日后乱局复起,朝廷照样要问罪我等,本官岂容他们敷衍。”
“大人明鉴,桐城牧守说已经就抚,只是让大人投鼠忌器。若是大人坚持进军,万一乱人闹事,则日后桐城士绅交章弹劾,必称一切后果皆因大人擅入而起,若是大人不进军,万一小乱变大乱,又有御史要弹劾大人观望养寇。”
王公弼冷冷笑道,“应天巡抚张都堂已驻节句容,每日询问桐城平乱进展,桐城官绅又拒绝兵马入桐,皮应举和杨芳蚤已将本官陷入前后为难之境地。”
潘游击皱着眉头低声道,“属下的谍探还说,桐城乱民穿城行香,售卖代皇免火旗所获不下银七万两,还有抢掠数家大户所得…属下想着或许能贴补营中欠饷。”
潘游击说完又偷看去看王公弼,只见王公弼眼神微微闪动,过了片刻他淡淡道,“本官不会如他们的意,本官既要入桐城,又不入桐城,让他们无话可说。”
注1:《桐城耆旧传》有载,方仲嘉(孔炤弟),武举人,官至荻港把总。桐城民变时孤身赶回参与平乱。有其他记载说方孔炤是独子,这里参考桐城耆旧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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