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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然明顺着话题小心的道,“当年登州之乱,象三边才之誉举朝皆知,想来复起是迟早之事,我朝二百余年,读书人入阁为相,象三也未必不是宰相。”
谢三宾猛地一挥手,“入不入阁当不当相都在其次,朝廷养臣子,正为有事之用,若皆逼危求安,国家事其谁任之。某赴军至昌邑,当即请斩王洪,刘国柱,之后军中绝口勿言抚事,如此鼓起大军战意,战事方有改观。”
此时船行湖上,阵阵微风掠过露台,细雨在棚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配上西湖周边的美景,原本是一场好好的酒宴,现在却是谢三宾的担单人表演。
庞雨还听得很认真,这个谢三宾当时是山东巡按,按说不该是直接领兵的文官,但这人颇有一股寻常文人没有的蛮横气质,带兵打仗说不定更合适。只从前面听到的而言,谢三宾说的话是符合战场经验的,是不是他的功劳不好确认,足可见他确实曾亲历战阵,这种文官按说是现在很急需的,只要有举荐就肯定会启用,却一直不能复起,多半就是情商太低,没人愿意举荐他。
谢三宾仰头看着棚顶出神的道,“彼时贼之残登莱也,所过焚僇,自蓬莱抵昌邑,四百里间,无一椽存。从莱州至黄县过去一路皆山,山径险峻,马行甚艰,军中樵采并乏,将士露处,谢某与朱抚和将士同甘,日则视营伍,夜则治军书,扫地为榻,倚马而食。”
汪然明抬抬手,想要打断谢三宾的回忆,谢三宾长居西湖边的燕子庄,跟汪然明经常往来,显然这一段战场经历,汪然明已经听过无数遍了。
谢三宾似乎早有预料,提前猛一摆手,阻止了汪然明的企图,“就这般一路艰辛拼杀,五年九月初一,终于到了登州城下。登州一面临海,有州城和水城互为犄角,城高池深难以急下,谢某与朱军门早有运筹,数日间在城外筑长堤三十里围困,由城西海边至城东海边。陈洪范、刘泽清守西墙,吴襄骑兵策应。刘良佐、邓玑守南墙,祖大弼骑兵策应,牟文绶步兵守东墙,祖宽骑兵接应。城中东江叛军防守森严,非辽人不得行走,每垛五人守夜,传箭鸣警彻夜不息……”
庞雨听着还来了兴趣,这谢三宾说的人他大部分都认识,像牟文绶在滁州一起打过流寇,刘良佐驻守六安州,跟桐城是协防关系,两边经常交换情报,也在北峡关外见过两次面,陈洪范在襄阳一起驻守过,刘泽清、吴襄、祖宽这几人都是勤王时候见过,不过祖宽已经定了杀头,属于无用人脉了。
他偏头对阮大铖道,“那朱军门是……”
“就是朱大典,平叛时为山东巡抚。”
又是一个熟人,庞雨不由得更有兴趣,此时身边有人走近,庞雨眼角看去是柳隐的丫鬟,这丫鬟躲在庞雨身后,挡住谢三宾视线的地方低声道,“我家姑娘说,将军是横扫东虏的名将,又是机变的浪荡子,能不能把惹人厌的人一并扫走,便当赔了当日的船了。”
庞雨笑笑看过去,那边柳隐藉着饮酒连连跟他打眼色,要他想办法。
庞雨也觉得头痛,那谢三宾一个滚刀肉,除非抓起来扔进西湖里去,实在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赶走。
正想到这里,谢三宾彷佛有心灵感应一般转过头来看着庞雨,满脸都是回忆的神情,“城中叛将李九成贼心不死,时常寻机出城搏战,试图破长围而出,朱军门与在下住密神山破庙中,山距城五里,城上红夷大炮,子叫声如柢,常从头上过,触之糜烂,日有死者。贼每中霄挠我,或发炮或夜袭,谢某夜卧不敢解甲,马常披鞍置诸卧侧,一闻炮风即跨马下山,入营督战。盖两军想持,胜败呼吸,八月之久,无时不怀丧亡之忧也……”
“那谢先生怎地不住在营中?”
谢三宾愕然停下,露台上的人都盯着庞雨,庞雨对着谢三宾举起酒杯道,“先敬过先生为国征战的艰辛,但在下有一事不明,既然李九成每夜皆要来袭,谢先生为何还要住山顶,非要等到炮响再赶去不麻烦么,为何不能跟士卒同甘就住在山下,免了赶夜路奔波。”
庞雨满脸的诚恳,阮大铖和柳隐都低笑了一声,那边汪然明和钱谦益都知道庞雨身份,汪然明今日被谢三宾坏了酒局,心头也颇多不满,当下也不劝阻,只以余光去观察谢三俊。
“这位什么……庞公子,那所谓每夜,是读书人常用说法,只说其多其频,非是每夜,你到底读过书没有。”
庞雨哦了一声,“原来如此,是在下浅薄了。在下另有一事提请先生留意,营中牲口必须辅兵民夫集中看管,不许带入帐篷,否则一旦夜惊不可收拾。夜营更不许骑马,先生为一军之帅,不可违反军法,而且晚上看不到路,骑马下山容易摔着就更不美了。”
旁边的柳隐啊一声,“那谢先生日后复起,免不得还要领兵打仗,可一定要记住了。”
谢三宾脸色有点发红,他狠狠瞪一眼庞雨道,“老夫亲历行伍,平定东江叛军数万,难道不知夜营不能骑马,那密神山顶又不是兵营,我下山到营门便即下马了。”
庞雨诚恳的点点头,“在下还要请教谢先生,红夷炮弹道平直,射程不会超过三里……”
谢三宾猛地站起身来大喝道,“老夫从京师到登州,一路都是骑马过去的,军中能不能带马入帐篷老夫能不知道么,你一个国子监生,不过读两卷武备志之流,岂敢指点行伍之事,老夫官至太仆寺少卿,怎生管马怎生养马老夫比谁都懂。”
谢三宾声色俱厉,显然被庞雨激怒了,汪然明连忙起身,“象三给老夫一个情面,勿要动气。”
谢三宾停了一下,突然大声道,“只是不知情面何解?”
汪然明神色一变,赶紧对着谢三宾摆手道,“老夫食言,象三勿要多想。”
谢三宾神色兴奋,对着柳隐那边大声道,“何谓情面者,柳姑娘可知道?”
庞雨转头只见柳隐满脸怒色,不知道谢三宾又挖了一个什么大坑。
只听露台梯口的位置一个女子声音脆生生的道,“所谓情面,即面情之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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