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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婆子墩的菜式是北方的,咱们爷俩就在这吃。”
婆子墩外的食铺前,曾支木满脸笑容指着前面的食铺,今日是每旬的休息日,两人出门吃饭,曾老头平日都是在营中吃饭,安庆营九成是南方人,饭菜都是南方样式,难得出门一次,之前马房有其他北方人推荐,说婆子墩有北方口味,这才来到这里。
前面的婆子墩食铺里坐满了人,几个婆子在里面忙碌,用北方口音不停叫嚷,看起来生意很好,估计口味也是不错的。
老头转过身来,身后戴着毡笠的小娃子埋着头,脸颊被毡笠的帽檐遮挡了大半,他抬头微微看向食铺,脸色突然一变,立刻伸手拉着老头的手臂往后面走,老头一脸错愕,但没有多问,跟着小娃子走了十多步才停下。
小娃子嘴唇有点颤抖,“爷,里面有一个西营的婆子,她怕是识得我,我们快走。”
曾老头呆了呆,转身往那食铺望了一眼,回头看着小娃子慈祥的道,“便识得你又如何,她就是个婆子,自己都是西营过来的,又不知你如何来的,来纠缠你做啥。”
小娃子呆了片刻,一时不知如何答覆老头。
老头拍拍他肩膀,“娃,你现下是安庆骑营的马夫,虽不打仗那也是领饷的,算是安庆营的人,这墩里面都是宿松那时抓的婆子,无粮无饷的,就在这里谋个生计,她只怕人找她麻烦,断不敢找别人麻烦的。”
小娃子脸色有点白,不断警惕的观察街道上的行人,老头看他片刻又道,“娃你到底怕啥,这安庆营里还有谁能知道你怎生来的?”
小娃子眼神落到老头苍老的面颊上,迟疑一下后摇摇头。
老头也未多想道,“既有那个婆子,我们不吃这家也罢。”
听到这句话,小娃子的神色放松了一些,曾老头突然笑笑,“不急吃饭,先去看看我们家的房子。”
小娃子点点头,老头领着他往街口里面走,道路两边到处都堆着砖石瓦片,路面上到处都是泥巴,最后老头停在一个挖开的地坑前。
他们选的这块地在婆子墩对面的街巷里面,街口离这食铺不远,距离以前的石牌市镇实际有些远,但在目前已经算比较好的地块,因为石牌这几年发展太快,尤其最近突然涌入许多资金,使得可建房的地皮十分紧俏。
崇祯八年初的那一次入犯,安庆沿山的三个县全部被攻破,与石牌的距离很近,这几个县跟石牌往来密切,被难的惨状被感知得很清晰。
整个安庆都面临严峻的流寇威胁,石牌无兵无城,随时可能遭遇灭顶之灾。这里的士绅有钱的去了南京,稍差一点的去了府城,资产无法变现的那些,则只能提心吊胆留在石牌。
石牌在地理上地处安庆中心位置,道路四通八达,皖河可以通江,水陆交通便利,周围都是产粮地区,粮草供应比府城还方便。
更重要的是,这里距离府城有些距离,不会那么引人关注,庞雨之前的实力都隐藏在朝廷体系下,随着这一轮扩军,规模已经难以隐藏,搬来石牌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这里正逐渐成为安庆营的关键据点,随着大量资金投入到石牌,人和货物都向着石牌镇聚集,鲶鱼渡已经停靠不了,码头在拓展,市镇也随之扩展,到处都是新划定的街道。
以前的婆子墩因为要晒草料,需要大片的空地,位置在市镇外面的偏僻地方,距离营区都有一段距离,但随着武学扩建,把旧的晒草场占据了去,建造了较场和大量营房,带家眷来的人随之增多,都在附近买地皮,慢慢中间地带都填满了,跟着又往周边延伸,到处都是划好的地块,婆子墩周边有变成黄金地段的趋势。
这个街区里面还有几个瓦房在修建,也只挖了地沟,没看到匠人建房。
老头指指面前的地沟,“咱家就是这块地,匠人我都订下了,这些匠人是池州来的,原本骑兵那边推介一伙山东的便宜,我问了去说去枞阳了,那边也在营建,都跑那边去了。别家说池州的手艺好,贵也就贵些,毕竟要住一辈子的。”曾老头咳嗽了两声道,“我把砖匠、瓦匠、泥水匠都一起定下的,多给了二两银子,年前就先开工,这样年后来了就能接着干。”
小娃子拍拍老头的背,眼神不停的看向旁边已经挖开的地基,那里有几个力夫模样的人,中间有一个人则端着水盆,水盆里面还有一个碗,不知用来做什么。
“爷,他们拿着盆子干啥的。”
“定平线的,地沟挖开来,就是打以后的屋基,不然地不平了,房子就是歪的。”老头面带微笑,满眼都是慈祥,“以前在老家,每次别家上大梁的时候,周围几里地的人都要去看,主家要好多人帮忙,出力就管一顿饭,有时候管两顿,我那时有力气,就常常去干。最开心的,排山要是挂得好,兴许主人家高兴,多给大伙些吃的,遇到年底还能吃两口肉,所以每次看人挖地沟啊,爷就真开心,等着去帮他上梁,只是没想过,爷有一天自家也能修砖瓦房。”
小娃子转头往街口看了看,那边的婆子墩食铺已经有些距离,看人的面貌都有点模糊了,他缓缓在老头旁边蹲下,看着面前的地沟喃喃道,“建个屋子这费力气的。”
“屋子就是一家的依靠,地沟挖了做屋基,然后架大梁,屋子是几根大木头架起来的,然后才是砌砖做木工,瓦贴上去了就差不多了,你还得添好多家什,一个家才算立起来。”
小娃子抬起头,刚好能看到隔壁街区一间快建好的瓦房,“石牌这里又没个城墙,要是八老爷他们来了,你费力气修好,他一把火就烧了。”
“流寇哪里敢来石牌,这里全都是安庆兵马,那宿松的时候就是八老爷,差点就被咱们打死了,你请他来安庆,他还不来呢,就便说他要来,我也想修个自家砖瓦房,住得多久是多久。”
小娃子嘴巴咧了咧,就像在笑一样,他等了片刻道,“爷,怎地他们到处挖沟,挖完又没人干活了。”
“那是挖沟的活计好找人,手艺活不好找人。”曾老头指点旁边正在挖沟的地方,“端盆子那个是找平的,是个手艺人,挖土填土的力气活就找力夫来干就行了,这就好雇来,石牌到处都是,你管饭他就成。一个手艺人一天能带好几队人挖沟,后面那些砖匠、木匠、瓦匠才是手艺活,到处都缺,挖好地沟只能等着。眼下还不光是缺人,这大梁、砖、瓦都缺,特别是大梁,说盛唐渡的竹木场里木头都空了,甚或好用的泥巴都缺。”
小娃子点点头,“那左右也要等着,他先挖开作甚。”
老头在自家那块地沟前蹲下,眼神带着期许,就好像房子马上要建好了一样,“那些匠头接下营建的活,先把沟挖开,好让主家安心,还有这边挖开了,算是他做了开头,主家就不好换人了。后边的手艺活缺人,他就可以拖着,你主家要是想换,他就以此跟主家吵闹,要实在吵闹也不成,那就把挖沟的价多算,主家烦了也就给他了,左右他不亏。”
小娃子看向那端水的人,口中冷冷的道,“这些匠头可恶,照以前遇到,一刀便砍了他。”
“这般是可恶,但要是都照一刀砍了,就没人修房子了。”老头叹口气,“我们住在这里,跟以前比起来心安了,你道为啥能心安。”
小娃子茫然道,“为啥……”
“因为这地方有规矩。”老头指指外边街口,路面上都是身穿红色军装的安庆士兵,偶尔还有三人一组的镇抚走过,“其他地方的丘八出来,街上门市全都关了,姑娘媳妇逃命价的跑,现在他们出来,没人跑没人逃,还能做生意赚钱。若是没了规矩,你可以乱杀人,人也可以乱杀你,最后下来谁也活不成。好些人都骂那吴达财,但石牌的规矩就是人家立起来的,就说有些不通情理的,总归比没有规矩好。”
老头那块挖好的地沟,“今日传令,开年过后骑营怕就要开拔,不去湖广就去河南,管马的辎重官说这趟出得远,让我随去才放心,我也应了。这趟少说也要半年,我跟那匠头说了,等这一仗打了回来他要是还没修好,我就要换人修,工钱也不给了,那匠头应承了的,这次回来,咱们爷俩就有自家的砖瓦房住了。”
小娃子两手互握,不断的搓来搓去,再转头看了看街口的食铺片刻,眼神最后落在自家那地沟里,口中喃喃道,“自家的砖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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