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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没王法了!没天理了!”
军制更定小组的大通间中,吴达财满脸通红,将一把椅子猛地推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哐当当的声响,屋中的人等都站起身,埋着头不敢说一句话。
“一个墩户冒充墩长这么久,在墩中管事,在户房奏报,在辎重营做生意,在骑兵营做生意,开张那么多门市,愣是没一个人发现,你还发斗笠给他做。斗笠呢?”吴达财指着缩成一团的辎重书办,“他从竹木场订的,你们自己不知道找竹木商订去,要从一个癞子那里绕。方才找不到婆子墩的账本,现下寻到没,银子到底发到哪里去了?那是老子拨下买军资的,到哪里去了!”
那书办全身颤抖道,“还没,没查到。”
那书办说不下去,只是筛糠一般抖动,吴达财下意识的就要照他一脚踢去,忽然想起那只脚是跛的,连忙又停了下来,在旁人看来就是怪异的扭动了一下。好在屋中人都低着头,看到的人不多。
“现下去哪里办斗笠,本官告诉你们,开拔前斗笠不发到,老子就把你们交镇抚队,正好镇抚队你们也在,军律怎说的。”吴达财怒气冲冲的道,“这事本官要告到中军书房,牵涉之人一个都跑不掉,全部军法论处,镇抚队你们马上查军律,都要按军律查办!”
辎重书办顿时在地上哭起来,大通间里人人都不敢说话。
吴达财看到他哭了,心头的气总算顺了一点,拄着拐回到自己的直房里面,坐到自己座位上之后,才把衣领拉开恨恨骂道,“气死老子了,老子在这里费尽心力练兵,还他妈不如个癞子,老子叫你吃八个菜,还四个荤菜你,老子看你吃!”
吴达财骂得几句朝着外边怒道,“汤盛,老子的水呢!外边的人气老子,你也来气老子是不是!”
汤盛在外面应了,片刻后曹书办先走进来,汤盛随在后面,手中端了一碗热水。
曹书办对他道,“汤盛去加点糖。”
汤盛偏头往吴达财看了一眼,安庆营军中是有糖的,但只在训练强度最大的时候供应,还有就是出征会随军携带,寻常一般不供应。
平日间更定组的人员想喝点,吴达财都以节俭的名义不许,年节到了才给些,甚至吴达财自己都不吃,至少当着别人的面是这样。
这次吴达财却没有反对,汤盛才又转身出去找糖。
曹书办来到吴达财旁边,“大人息怒,大致查明白了,是这婆子墩里多次惹出麻烦,户房对那管事的婆子不满,只任命她当副墩长管事,户房里面又没有女人可派,墩长就一直空着,这才让那癞子钻了空子。加之这癞子特别狡诈,先是骗过了那副墩长婆子,他知道户房清楚他底细,就专让那婆子打交道,其他地方都是自个去,下面人办事一贯都粗心,到了跟前别人说是墩长,谁能想到这还有假的,便没去查证过,也确实是下面人办事不力,属下以后会严加督促。”
此时汤盛端水进来,曹书办把水先接过,小心的放到吴达财跟前,等吴达财喝过两口塘水,怒气看着平息一点。
曹书办正要继续说话,那汤盛在旁边道,“听说那斗笠钱不易寻到了,方才做斗笠的人又送来一百顶,说管账的那女人只付了他五百顶的银子,欠少的一千五百根本就没备料。那管账的女人也寻不见了,有些婆子说是把银钱带着跑了,恐怕要另外拨一份。”
吴达财喘了几口气怒道,“银钱也带走了,这婆子墩还有没有好人,她一个外地婆子能跑哪里去!”
曹书办见吴达财又有怒气,连忙抢在汤盛之前道,“户房正在追拿,据说管账的是个犯妇,户房让看管在婆子墩,谭二林到墩里后,两人许是有了淫奔勾当,便让她在管账,不仅是斗笠钱,墩中门市这两月收到的各项生意银钱,修建该付的工银、胭脂水粉钱、茶粮豆米钱、墩中工食银都在她那里,说是早上还收了一笔钱去换了贴票,我们查问谭癞子的时候,有人见那婆子去带了儿子出门去,然后便没人再见过。”
吴达财茫然道,“犯妇管账,还有淫奔勾当?”
“刘慎思的女人,还带个小孩。”
吴达财回想了一下后点点头,刘慎思的事情在安庆营高层通报过,时间并不久,是报社出的大事,他还有印象,但完全没想到还能跟谭癞子联系起来。
“犯妇他都下手,不要脸到这般地步,还有啥婆子他不下手的。”吴达财左右看看,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才道,“他还干啥事了?”
“倒卖草料牟利,将晾晒好的营中草料倒卖给附近接待行客的食铺、客栈、寺庙,特别是寺庙那边,收了他草料,远处香客都送到他这里住店。”曹书办咳嗽一声道,“除了暗门子、食铺、客栈、赌档、百货,还开了钱铺,说是石牌这里贴票多,平日小生意缺铜钱,他从安庆买入铜钱,在钱铺用铜钱兑换贴票,中间吃价差;另外靠河一面的码头建了一半,准备今夏贩卖牲口料豆,码头位置原来的窝棚拆了,要用来开办米豆市场,已雇了几个力夫要征收牙钱,还有……”
“别说了。”吴达财疲倦的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额头,“本官不想听了。”
吴达财在桌前趴了片刻,突然猛地一拍桌子,“那个犯妇本官不管,但他谭癞子祸乱婆子墩,导致延误军资,老子要用军律处罚他!你马上拟文,老子要亲自跟庞大人奏报,岂有此理!”
“大人先息怒,属下这里有个浅见。那墩中的现钱都不见了,那些婆子已得知,都吵闹起来要银子,今天外面门市都无人做生意了,石牌镇上都有风声在传。现下是大人你在主理石牌大小事务,这原本是户房的过错,若是弄得石牌地方动荡,反成了大人的不是,小人觉着现下最要紧将市面平息下来。”
曹书办将桌上糖水碗端起,吴达财接过喝了一口,然后微微点头,曹书办接着道,“再说婆子墩那些生意,都是赚钱生意,现下又都办得有些眉目了,正好可以想法子,把这坏事办成好事。”
吴达财迟疑片刻看着他,“怎生办成好事?”
“婆子墩是户房管辖,由一个假墩长管事如此之久,足见户房监察不力,户房是绝对理亏的,只要大人举告,到了承发房弄得众人皆知,何仙崖那个人,得个由头就要小题大作,定然得给户房落罪牵连不少人。但回头来说,也就是一个晒草料的婆子墩,衙署里面连知道它的也没几个,大人不往大了办,它就是个小事。”
吴达财没有说话,但身体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看样子在认真考虑曹书办的话。
“第二是牵涉辎重营,斗笠项涉钱不多,但只要是军资,报到中军书房就是天大的事,辎重营也跑不掉。大人在更定组中管事,但归根结底管的是步火营和武学,户房也好辎重营也好,都是要借重的。”
吴达财突然抬头看着曹书办冷冷道,“户房的人找过你了?”
“找过了。”曹书办丝毫不见慌乱,他语气平稳的道,“户房是更定组中的户房王典吏,但属下没有应承他们,更没有私心,只是想着这事能如何办得对大人你更有利,已是筹划了一个法子,但最后要不要办,还要等大人拿主意。”
吴达财看着曹书办半晌终于道,“什么法子说来听听。”
“婆子墩地块的事,和这假墩长的事,合在一起办。”曹书办凑近过来,“婆子墩那块地方没说是户房的,但户房管着婆子墩,他也可以就说那块地是户房的,他们不让出来,武学总不能去抢。若把户房告到中军书房,他们的人要被罚,或许丢了官位,这些旧人记大人你的仇,但新来的人却不会记大人你的好,权当做自家运气来了,地块的事还是没着落。但大人若是愿意息事宁人,放这些旧人一马,旧人就记大人你的好,他们还能继续管事,婆子墩的门市就好办了。”
吴达财皱眉道,“刘慎思的女人跑了,这事不可能不报庞大人,我不报总会有人报。”
“庞大人事多,若是能抓回来,户房可以奏报说,犯妇一人潜逃已经抓回,这就是件微末小事,余先生看一眼就发书手留存了。”
“户房有什么本事抓那犯妇回来?”
“早上还有人见到犯妇,可见她走得匆忙,多半没有预备,未必有人接应,户房准备去求阮劲帮忙,属下觉得多半能抓回。”
吴达财眯眼想想后摇头道,“这跟打仗是一个道理,她敢私吞一千五百顶斗笠的货银,是早就打算要逃走,不是没有预备的,反而是已经预备良久,本官觉得户房未必抓得到她。”
“就算犯妇没抓回,这事也是户房自己的事,跟大人你无关,你不奏报上去,也牵涉不到咱们这里来。属下觉着先拿到地块,实在那婆子跑了,大不了把地块退他……”
吴达财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他一拍桌子,“退什么退,武学用的地拿了就拿了,我不管他们抓不抓得到犯妇,明天就把婆子墩那地块让出来,明日内把事情平息,婆子墩不得再出事端……还有,让户房出钱把斗笠补上,五天内送到营中,这三件差一样,本官就要向中军书房奏报。”
曹书办立刻道,“属下一会出去,先说大人下令在组中拟公文上报承发房,户房和辎重营的人在外面,他们自然会来找属下想法子,属下再跟他们谈。”
吴达财缓缓点点头,又考虑片刻道,“其他人本官都可以放过,这个谭二林不行,不然他不知坏多少好事,你寻个好法子。”
“大人,属下已经想好一个法子,既不把事情闹大,又不放过这癞子。”曹书办说得口干,不由用舌头舔舔嘴唇,“眼下管账的人跑了,裹走的银钱都是那些婆子的,癞子跟那账房是一伙,这些婆子被卷了银钱走,必定又气又急,况且还被这癞子平白睡了,满天下没有比她们更恨癞子的,定然要找他拼命,就让户房把他留在婆子墩,这样事情不出户房,又绝没这癞子好日子过,让他天天被一群婆子打,才好给大人出一口气。”
吴达财认真的思考着,脸上的肌肉不时抽动一下,过了好一会终于点头,“就这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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