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悟二十二岁这年,已经长得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高了。银白色的发丝很软,蓝色的眼睛也总是含着我喜欢的笑意。 悟从背后抱我的时候,下巴能稳稳当当搁在我的头顶,手臂收紧时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不知轻重。 “姐姐。” “嗯?” “姐姐……” “……你到底要说什么?” 问他,他又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我的发丝里,呼吸温热地扑在我的颈侧。我感觉到他的睫毛轻轻扫过我的皮肤,像蝴蝶扇动翅膀。 半晌,他闷声道:“没什么。就是想叫。” 我把这种行为归纳为撒娇,这时候要摸摸他的头,让他发出安心的呼噜声。 出云大社的巫女们偶尔会用暧昧的眼神打量我们,然后在与我目光相接时慌乱低下头去。我知道她们在背后说什么——宫司大人被那个孩子迷住了,宫司大人变了,宫司大人从前不是这样的。 但宫司大人就是宫司大人,做什么都是对的,不容置疑的。 我得承认,她们说得对。 从前的我,手上只有神乐铃的触感,眼里只有驱邪除祟的任务,心里只有“安定人间”这四个字。我像一把被锻造得极其锋利的刀,除了斩断污秽,别无他用。 我干巴巴地执行任务,总有不知情的村民说我面色冷漠。那些话我从来听过就算,只是偶尔也会对着湖面里的自己发呆:我真有那么凶吗? 后来,我遇到了悟, 是悟让我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有温度的、会笑的、会犹豫的、会害怕失去的人。 “姐姐,”他从背后伸手,将一枚白玉簪别到我盘好的发髻上,“今天路过集市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我抬手摸了摸,触感温润:“你哪来的钱?” “帮隔壁村的婆婆驱了邪祟和咒灵,她非塞给我的。”他的语气轻描淡写。 我说过的,悟天赋异禀。对他而言,祛除大部分邪祟都只是抬抬手指的事情。但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希望他涉足这些繁冗的事物,实在太累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悟可以平安快乐地过一辈子,永远不要受伤、不要难过。 但是,平静的日子还是在一个黄昏被打破了。 那天我独自前往北境封印一处新裂开的黄泉眼,回来时已是深夜。神社的灯火远远地亮着,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我走近时,看见悟坐在鸟居下的石阶上。 他垂着头,白色的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一身深蓝色的和服上沾着露水。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两簇火焰。 “姐姐,你终于回来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委屈。悟对着外人从来都是强势冷漠的,这样脆弱的语气只有我能听到。霎时间,我感觉心脏被掰掉了一块,凉飕飕的疼。 “悟?怎么了?” 我捧着他的脸,在他眼角、面颊还有嘴唇落下一个个吻。 他安静地接受着我的亲吻,然后忽然伸手将我整个人拽进怀里,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 “悟……” “他们又来了。”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今天下午,趁你不在。说要把我带回去。说黄泉的封印又松动了,说我既然是神子,就该履行神子的职责。” 我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腰,手臂绕到后面,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收紧手臂,“我说我已经名花有主了。我的命不能给黄泉。我只想……只想……”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笑出声来:“你啊,说话越来越不像话了。” 什么叫名花有主啊。 “我哪里不像话了。”他松开我一些,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姐姐,你不能因为我叫你姐姐就把我一直当小孩子看吧?我都比你高好多好多了。” “好好,不是小孩子。”我安慰他,“黄泉比良坂那边的封印我会去解决的,悟在家里等我回来就好。” 之后,我同悟的族人再次进行交流。但我的安抚依旧没能平下大部分的抗议,大多数人依然希望我的悟牺牲。 他们说神子是最强的最强是要为天下牺牲的。 那一刻我真的好像开口一句:放你的狗屁! 但悟按住我了。 站起来的是悟家族中地位最高的长老,一个脸上刻满岁月沟壑的老妇人。她拄着拐杖,在正殿门口站定,浑浊的眼睛扫过我,又扫过我身后的悟。 “宫司大人,”她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老身敬重您的身份和能力,但有些话,不得不说。” “讲。” “神子不是普通人。他体内流淌的力量,是维系阴阳平衡的关键。十年前您将他从黄泉口带走,老身没有阻拦,因为那时他确实年幼。但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侧悟的手上。那只手正不自觉地护着我的腰侧,姿态亲昵而占有。 “现在,他身上有他必须要去完成的使命。” “他的使命是什么?”我平静地问,“跳进黄泉,做伊邪那美的祭品?” 长老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宫司大人……” “够了。”我一句都不想听,这里全都是坏人,都要我的去死的坏人。 我拉着悟离开了:“把心放回肚子里,黄泉比良坂到底是出云大社的地盘。既然是我的地方,我就有的是办法平息它。” 回去以后的晚上,悟贴着我:“姐姐,你真的有办法吗?” 那口黄泉暴动的时间间隔一次比一次短,我和悟都心知肚明:时间快不够了。 几个月以后,黄泉比良坂忽然暴动。污秽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吞噬了沿途的三个村庄。 我刚刚解决完上一处危机,就收到了这个消息。离开神社的时候,悟就站在石阶梯的鸟居下面。 他湛蓝的眼睛似乎湿润了,又或者是我哭了,所以才看什么都觉得湿哒哒的。 “姐姐,早点回来。” 悟像以往一样,交代我早去早回。我捏紧身侧的衣摆,深吸一口气:“知道了,下午别吃太多甜枣,不然晚饭又吃不下了。” 说完,我立刻转身。再不走的话,我的眼泪就要压不住了。 身后的回答朦朦胧胧的,像是嘀咕着说我坏,又或者是在说他知道了。我不清楚,也不敢转头问清楚。 一路奔走。 但我带着式神赶到那里时,已经晚了。 明绪跪在废墟里,怀里抱着一个巫女的尸体,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血。她看见我,嘴唇颤抖着说:“宫司大人……我们尽力了……但是……” “我知道。”我蹲下来,替那个死去的巫女合上眼睛,“不是你们的错。” 镇守这片土地的明绪终于哭出声来。她的声音嘶哑,像报丧的乌鸦。可我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只身穿过污秽,我在黄泉口呆呆地站了很久。 火凤凰的式神在我头顶盘旋,翅膀上的火焰已经彻底变成了苍白色,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鬼火。 作为阴阳师,我的力量来自于与式神的契约。当式神的火焰从赤红变为苍白,意味着契约者的灵魂正在被逐渐消耗。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有些人出生就是为了死亡,所以我才不在乎沿途的风景。只是……只是我还是为一朵蓝色的花停留了。 想起我的悟,心里的悲伤再也没有办法抑制。眼泪糊了满面,身体似乎都开始痛了起来。 我打算代替悟,成为封印黄泉的祭品。 小悟啊,你要开心平安地度过一辈子。 黄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几千年不曾改变的腐臭与冰冷。 我站在那裂口的边缘,脚下是翻涌的黑暗,像一头永不餍足的巨兽张开了嘴。风从深渊中倒卷上来,裹挟着无数亡魂的哀鸣,它们在我耳边窃窃私语,说着些模糊不清的话。 火凤凰在我的头顶盘旋,苍白的火焰照亮了半面天空。我看着自己映在污秽水面上的倒影,耳坠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 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一丝不苟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宫司服饰。还有一双……凄哀的眼睛。 这双眼睛里装着的,早就不是从前那个只知道执行任务的宫司大人了。那里有悟的影子,有他笑起来时弯弯的眼角,有他埋在我颈侧时温热的呼吸,有他在夜里一遍遍喊我名字时低沉又黏糊的声音。 “呵,真是……怎么想个不停啊……”我苦笑了一声,抬手摸了摸发间那枚白玉簪。 身后的污秽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我没有回头,神乐铃在我腕间轻轻一响,那些试图靠近的东西便尖叫着退散了。 赴死之前,我想了很多事情。 想到了第一次见到悟的那天,他站在黄泉口,穿着小小的蓝色和服,眼睛里没有光。那双眼睛本该是漂亮的,像晴空万里的天空,像最深的海底,却被那些该死的人逼成了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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