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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婞抖着手,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去捂住年幼的自己的嘴,声音颤抖:“不要说,不要说!阿母会死的!” 梦境中卫婞做出了现实一样的举动,她大着胆子抬起头端详了一会儿,很快又低下头去回道:“回陛下,单论身形的确是家父更为高大,但陛下顶天立地乃是国之根本,无论胸襟还是气量都更为伟岸。” 卫婞茫然地看着年幼自己再说出这番话,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什么,阿母也不会再唤她一声“阿婞”。 眼角似有液体滑下,卫婞一时哽咽,伏身“抱”住大殿上的卫庸之女,放任泪流。 为什么?为什么卫家非要有人死不可。 为什么不能忘记?总要一遍遍地听着自己说出这话,看着阿母死在眼前。 年幼的卫婞回答之后,气氛骤然凝滞。 樊氏知道帝王的意图,两只掩在袖下的手死死绞在一起,片刻后,俯身上前圆场:“陛下莫听小儿玩笑,陛下是君主,外子仅为臣子,为陛下安定四方是本分,哪里得的福分敢与陛下比较。” “孩童之言,何来玩笑一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可殿内所有宾客尽数垂首,无人敢抬头打破压抑。 樊氏脊背一僵,膝行往前半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是臣妇管教无方,稚子年幼无知,口无遮拦,不知尊卑分寸,求陛下恕罪。拙夫远在边关征战,一心为国,绝无半分逾矩之心,一切过错,全在臣妇身上。” 一旁的小卫婞察觉气氛不对,方才还亮晶晶的眸子泛起茫然,下意识转头去看身侧的阿母。 见阿母伏在地上不停叩首,她慌忙跟着屈膝跪下,小手攥住樊氏的衣袖,怯怯开口:“阿母,你怎么了?” 这句纯粹的问话落在帝王耳中,只显得愈发刺耳。 卫婞在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口像是被粗麻绳狠狠勒紧,痛得无法喘息。 她一遍遍伸手,指尖次次穿过母女二人单薄的身影,发不出半分声响。 她比谁都清楚,阿母这般卑微求饶,不过是白费功夫。 从她脱口而出那句“阿父身形高大”时,帝王心中的芥蒂便已经生根,再多请罪,也消不掉君主的忌惮。 帝王沉默半晌却忽地笑出声来,拍手大笑道:“夫人这是做什么?本是说笑,怎么忽地请起罪来了?快快请起吧。” 皇后见状,轻抬莲步从主位侧方走下,亲自伸手搀住樊氏的胳膊,柔声解围:“陛下素来宽厚,不过与孩童闲谈打趣,夫人不必如此惶恐,快起身落座吧。” 她指尖轻轻用力,将浑身发颤的樊氏扶着站起身,又回头示意身旁宫女上前,替樊氏整理凌乱的衣袍,低声附耳宽慰两句。 “朕一时失了分寸,惊扰了夫人与令爱,这杯酒权当作是安抚。”帝王笑着一抬手,便有宫人将一盏上好的醴酒呈到樊氏面前。 醴酒乃是天子祭祀专用甜米酒,赐与一官员家眷称得上是无上荣光。 卫婞明知道自己什么也碰不到、什么也改变不了,却还是伸出了手想推开那盏夺去阿母性命的醴酒。 半透的指尖还是穿过了阿母的手背,卫婞只能又一次眼睁睁地看着阿母饮下那杯酒。 在樊氏以袖掩口饮下酒后,卫婞眼前的场景又变换起来。简单的木梁陈设取代了汉宫的华美,一阵天旋地转后,卫婞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那仿佛是有钝刀子在一寸寸割她的肉,心中满是酸涩,眼中却已流不出泪。 家仆和大夫都垂头静立一旁,气氛凝重又哀伤。 阿母樊氏仰躺在榻上,饱满的朱唇变得苍白,边上挂着殷红的血,胸前只有微弱的起伏。 小卫婞跪在榻边抓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母……你……你不要……不要走……” 死一般寂静的屋内只有小卫婞不断抽噎和恳求的声音。 樊氏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眼中蒙着一层雾似地四下看了看,哑声问道:“主君……何在?” 即刻有人上前回应:“已经派人去请主君回府了,主君……想必在路上了。” 闻言樊氏才稍稍放心,撑着点了点头,又望向守在榻边的小卫婞,满目慈爱。 卫婞已是许久没见过阿母这样的眼神,确切来说,是许久没见过阿母。 她正了正衣襟,跪在了阿母榻前听训。那段话,她早已烂熟于心,日夜不敢忘。 樊氏强撑着胸口的那阵绞痛,将手搭在小卫婞头上,轻轻揉了揉,“阿婞,你……听好了……世上人心险恶,你要护好自己。无论……身在何处,都切莫意气用事,言行举止俱……要三思……” 小卫婞脸一皱,眼泪又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呜……阿母!我以后再也不乱说话了,我要阿母……” 樊氏又呕出一口血来,染红了胸前碧蓝的新衣,她脸色迅速灰白,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痛苦。 “阿婞……阿母好……好想……看看你成人的……样子……”樊氏的声音越说越小,眼角也滚下泪来。 她也舍不得女儿,她就这么一个女儿,从小到大宠着护着,自己却看不到女儿成人,何其哀伤。 樊氏一偏头,像是见了什么稀罕宝物一般,暗淡的眼睛突然有了焦点,还带了点浅淡的笑意,看着看着,却又滚了眼泪。 “阿……婞,成人便……是这般……模样……吗?” 卫婞不记得阿母生前还留下过这句话,诧异地抬头,直直撞入阿母含笑却带泪的眼眸。 卫婞的眸子八分像阿母,她几乎一瞬便确定了──阿母在看自己! 阿母为何会看得到自己?! 不等卫婞追问,樊氏盯着那个点──卫婞所在的地方,轻轻喃喃了两句:“好……好……”后便咽了气。 “阿母!”卫婞哭喊一声,骤然从梦中惊醒。 四周伸手不见五指,卫婞听得见自己胸膛中剧烈跳动的声音。 她缓了缓,抬手拭去额头上的冷汗,待眼睛能适应黑暗后,又向四周望去。 还是那雪白的毡帐、熟悉的牛羊声夹杂着听不懂的匈奴语。 卫婞一瞬有些恍惚,她还在草原,还是汉使,方才的不过是一场梦罢了。 那一日,她永远不会忘。 因为自己不够谨言慎行、不懂得收敛情绪才害得阿母惨死。她在草原放松下来,这个梦又在时刻提醒着她。 卫婞捂了捂脸,长出一口气后,望了眼外面的天色,又翻了个身躺下了。 睡吧,夜还长着呢。 作者有话说: 甜了两章,该虐了 绥儿 积雪逐渐消融,草木抽出新芽,羊羔初生发出第一声“咩”。 毡帐内,卫婞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文书、简牍,格日乐图正拿着一册卫婞给她的竹册看。 竹册在手,格日乐图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看,心思就不知在何处。 卫婞察觉视线,瞥了一眼,手上不停继续整理自己的东西。 在格日乐图忍不住将要出声时,乌雅尔忽然从帐外闯进,没给卫婞一个眼神,急急冲到格日乐图耳旁低语了几句。 越说格日乐图的脸色越凝重,眸中隐隐有怒火燃起,她同乌雅尔说了几句卫婞听不懂的匈奴语,便扔下那卷竹册,大步朝外走去。 临到帐口,格日乐图步子一顿,回眸飞快道了句:“吾有事,你好生呆着。”复又大步流星出了毡帐。 卫婞望着那仍在晃动的帐帘,放下手中的文书,向那空无一人的地方作了一揖。 绥儿抱着几卷简牍小鹿般无措地望着卫婞。 她听得懂汉语也听得懂匈奴语,方人二人特意压低声音,但她还是听到了。 卫婞揉了揉绥儿的头,轻声道:“我知道。”转身又忙起了手中的事。 绥儿也没追问什么,冲卫婞嘿嘿一笑,上前接过了卫婞手中理好的文书。 卫婞知道今日这出是为何,西边部族──确切来说,是右屠耆王叛乱了。 草原内乱,便是卫婞与伊勒岱计划的第一步。 伊勒岱的目的是让自己当上单于,而大汉的目的是要匈奴称臣! 卫婞收拾好案上最后一卷简牍,从包裹最底层翻出一包种子,装了一小袋,起身对绥儿道:“我出去一趟,你留下来看……着。” 这么久了,卫婞还是没能习惯说出“看家”那两个字,她觉得自己也不必习惯,这里本就不是她的家。 自己是汉使,大汉才是家,匈奴、草原只是一片落脚处罢了。 卫婞这么想着,攥紧了手中的包裹,转身出了毡帐。 不过才走出了几步远,卫婞便发现自己身后还跟了个人,她回首柔声劝道:“绥儿,待在毡帐里,外头还有些冷。” 绥儿见被发现了,当即快走几步跟上卫婞,扯往她袖子的一角,摇了摇头。 明明什么也没发生,但绥儿心中有一股强烈的不祥的预感,一阵阵心悸,直觉告诉她:有大事要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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