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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中只点了零星烛火,一片昏暗中乌雅尔那双眸子泛着幽光,面无表情地死死盯着呼衍族长。 呼衍族长起身披了外袍,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乌雅尔,“左大且渠深夜来带个舞姬来访是做什么?可是一人看得不尽兴?”(匈奴语) 乌雅尔幽幽道:“我是看族长思女心切,冲昏了头了。”她将身后的舞姬往前一推,“这张脸族长看了作何感想?”(匈奴语) 呼衍族长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坐下,“原来如此,可这个贱婢没伺候好左大且渠?”(匈奴语) 乌雅尔上前掀翻案几,几上的各类物件碎了一地,她沉声道:“呼衍族长把自己女儿当什么了?交换的牛羊、布帛还是贡物?你不是很疼爱她吗?这算什么疼法?!”(匈奴语) 什么用兵马换女儿一笑、什么极品补物往女儿帐里送、什么亲自猎狼牙为女儿避邪全都是假的! 萨芙达只是一个棋子,一个为呼衍族长立起“宽仁爱女”的好名声、拉拢乌雅尔这个没有氏族背景的左大且渠的棋子。 “左大且渠不也是感伤小女离世吗,如今她就在眼前,且渠可以弥补遗憾了。”(匈奴语) 见呼衍族长仍不知悔改还在狡辩,乌雅尔抽了刀,不同他废话,直接一刀划了他两只眼睛。 连萨芙达和旁人都分不清,这双眼睛也不必要了。 帐中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号,随后是大声地唾骂:“乌雅尔!你个贱人!我可是呼衍氏的族长,你怎么敢……怎么敢!”(匈奴语) 舞姬已被今夜的情景吓晕了过去。乌雅尔收了刀,没接他的话淡淡说道:“族长想找替代品,自己便找吧,只是不要让我见到。恶心。”(匈奴语) 呼衍族长终于怕了,冲外帐外大喊:“来人!来人!有刺客!”(匈奴语) “您别白费力气了,”乌雅尔将僵硬的嘴角扯到最大,露出一个根本不像笑的诡异笑容来,“夜深了,他们……都‘睡’了。”(匈奴语) 呼衍族长脑中莫名想起多年前的往事,是有关乌雅尔的。 当年单于弑父上位时联合了五大部族,但攻进单于庭的主力却是乌雅尔。 她以一挡百,不,挡千人,连已被立为储君的左屠耆王的首级都是她斩下献给当今单于的。 主仆俩一个疯一个更疯,能拴住乌雅尔的只有格日乐图一人,但能拴住格日乐图的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 乌雅尔没再管帐内之人如何,捂着欲裂的头,踉踉跄跄地上了马。 夜间的风雪更大了,乌雅尔的身体开始发软,体内好似有一团剧烈燃烧的火,想要烧破这个躯壳。 她意识模糊,看不清眼前的路,任由那匹陪她出生入死的战马一路狂奔将她驮回了自己的毡帐前。 战马停下了,乌雅尔知道自己到了,她艰难地抬手抚了抚它的鬃毛,“好样的……耶勒……” 下一刻,乌雅尔身形一歪,从马背滑落,摔在覆了雪的草原上,竟有一种莫名的舒服。 乌雅尔浑身滚烫,呼出大团白气,雾气迷蒙中,她好像看见了萨芙达。 萨芙达盘坐在青茂的草甸上,畅快地喝下一碗又一碗的酒,纵然笑得再放肆也不会突然顿住,然后捂着胸口呛咳不止,咳到嘴唇失了血色、脸都白了方才堪堪停下。 躺倒在雪地上的乌雅尔唇角微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萨芙达眸光一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扬唇冲她笑、向她跑来,“乌雅尔!” 乌雅尔愣在原地不知做何反应,看着萨芙达跑到了她面前,想扑进怀里又生生止住的动作,她鼻头一酸,上前紧紧抱住了萨芙达。 “为什么你也丢下了我,萨芙达。萨芙达,我好想……再见见你……” 萨芙达轻轻拍着乌雅尔的背,“你这不是见到了吗。” 颈肩不真实的温度令乌雅尔贪恋,她将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些,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声音闷闷道:“你带我走好不好,不要……再丢下我,不要……”再让我独自一人失去了。 怀中的萨芙达闻言却猛地变了脸色,一把推开乌雅尔,气愤道:“不行!” “乌雅尔,好好活着。”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彻底消散在漫天风雪里。 乌雅尔空洞地睁着眼,僵躺在雪原之上,掌心空空如也。 风雪渐急,掩埋了她单薄的身影。 乌雅尔彻底脱力,眼皮重重垂下,彻底晕在了茫茫白雪之中。 多年征战的身体让她更加警觉,至少在有人拖动她时,意识稍微清醒了那么一瞬。 乌雅尔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入目的是一小团在眼前晃动的红,她盯着看了许久才看清那是什么东西。 是一颗红珠,一枚红珠耳坠,是……阿陵。 “你……”乌雅尔喉头滚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阿陵被突然的声响吓了一跳,发现是勉力拖动的这人醒了,喝道:“别说话。” 乌雅尔撑过一阵头痛,才看清如今是什么状况,阿陵拽着自己的一只手,扯着自己肩头的衣服把自己往毡帐里拖。雪地上已经留下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你……拖死人呢。” “闭嘴,我再晚来一步,你可真要死了。” 乌雅尔眸色又沉了下去,“死不死,也……与你……无关吧。” 阿陵动作一顿,吸了吸鼻子继续开口,“有关,你是我阿姊,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会让你死。” 左耳上那枚红珠耳坠随着动作摇摆,乌雅尔的视线一直追随那抹红。 阿姊……和亲人吗? 这两个词好陌生,又……好温暖。 两个女人能怀吗?! 毡帐内没有取暖的火堆也没有照亮的蜡烛。 阿陵摸黑拖着乌雅尔进了毡帐,扶她上了床榻,这帐里感觉和外面一个温度,阿陵对着手心哈了口气,又问她:“蜡烛在哪儿?你总不会是夜里不用灯吧。” 乌雅尔脑子昏昏沉沉,阿陵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外,在她耳边盘旋了好一阵才听清,她想了想,话将要出口时帐内便已经亮起了火光,又把抬起的手悻悻放下了。 阿陵吹灭随身的火折子,“答慢了。” 乌雅尔懒得理她,也没精力理她,索性眼一闭装死。 阿陵看着人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一覆上她额头便被那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你起烧了?!” “不……是。”乌雅尔话还未尽,一张厚毯子便已盖了上来,乌雅尔嘴角抽了抽,“我不冷。” 阿陵将厚毯子捂得更严实,“起烧了不论冷热都是要捂着,捂着好得快。” “我不是起烧,是被下药了。” 单纯的阿陵一头雾水,“哪种药?” “那种药。” “哪种?” “那种。” “你不说明白,我怎么知道哪种?” “就……那种……”乌雅尔闭了闭眼,再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了,“催情的药。” 阿陵:“……” 她感觉自己好像多嘴了。 “那、那怎么办?这玩意儿有解药吗?”阿陵尴尬地挠了挠头,这种事还只在话本里见过,一般都是两个角……一下,然后就好了,两人感情也升温了。 但眼下…… 乌雅尔仿佛看透了阿陵脑中所想,反手掀了身上的厚毯子,好让自己略微舒坦些,“不必管我,在外面待一夜便好了。” 阿陵又怀疑起眼前这人是不是在雪地里冻了几个时辰,脑子冻傻了。 用一种十分关怀的眼神上下扫了她几眼,“你脑子没冻坏吧,外面冰天雪地的,待上一夜你可真就是死人了。” “我可不拖死人。”阿陵又嘟囔着补了一句。 阿陵就着微弱的烛火环视了一圈,帐内的陈设十分简单,冷冷清清的,好似无人常住。 “阿……你这里有药材吗?” 过了一会儿乌雅尔才压抑着粗重的喘息道:“没有。” 其实有没有药材都无关紧要,因为阿陵也不通药理,就算真的有,她也不会配药。 阿陵看着床榻上喘着粗气辗转的乌雅尔思索了一会儿。 中了情药,要么就是找人……要么就是熬到药效退了,眼下的情况很明显地选择后者。 阿陵在问过乌雅尔后在她帐中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又把水囊中的冷水全部倒了上去,将冰冷的布巾叠成方块放到了乌雅尔额头上。 头疼也似乎因为温度降下来而缓解了许多,乌雅尔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 “睡吧,一觉醒来病就好了。”阿陵轻声道。 乌雅尔觉得这话似乎很熟悉,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子为自己擦着冷水,轻声细语地哄她安睡。 只是那个人是谁? 她不记得了。 乌雅尔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到处都是让人睁不开眼的光晕,模模糊糊的,有人影、有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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