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巢巡一怔。 偷听别人说话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但他还是回答了:“也就一点点吧。大概就是庄显提起郑绮宁的时候。” 李聿燃想,难怪你后来反应那么大,原来全听进去了。 这种话他自然不会傻到点破。他想了想,忽地拉过身上的薄毯,抬手一掀,把自己和巢巡当头罩了进去。 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毯子底下,两人的呼吸融在一起,亲热极了。 “我先说说郑老师和我母亲——”他顿了顿,语气里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疏离,“算了,还是叫她金夫人吧。她大概也不怎么喜欢‘母亲’这个称呼。” 金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个很有心气、怀揣着远大理想的漂亮女人。 可惜,她生在了一个不那么体面的家庭。她的母亲在下乡的时候认识了她父亲,那个年月,也没有人告诉她还有回去的机会,于是就那么草草嫁了人。 只是苦了金夫人。 她很聪明,很漂亮,也很有天分。到了上学的年龄后,十里八乡很快都知道这里出了个不得了的闺女。于是,还没到适婚的年纪,打算提亲的人就已经快把她家的门槛踏破了。 金夫人谁也没选,这让她的父母很不理解。 更不理解的事情还在后头。 十五岁那年,金夫人自己偷偷攒够了钱,坐上火车离开家乡,去了大城市。 从此她再也没回去过。 在那座城市她遇见了自己的第一任丈夫,一个比她大了整整十五岁的男人。她和男人生下了李聿燃,但没过几年,男人意外去世了。 她托人把李聿燃送回了老家,又留下了一点微薄的钱,从此不知所踪。 李聿燃停顿了一下:“后来的事情,我是从郑老师那里拼凑出来的,可能细节也不太准确,你就当个故事听吧。” 毯子底下的空气有些闷。 巢巡在黑暗中摸索着捧住李聿燃的脸,在那两片唇瓣上轻轻吻了一下。 李聿燃第一次没有回吻他。 他把下巴抵在巢巡的肩膀上,继续说了下去。 “郑老师出生文艺世家,遇见金夫人的时候,才到法国没多久。金夫人那时正在学法语,她们一开始是在语言学校里认识的。” “一个漂泊异乡的美丽女人,和一个才华横溢的新锐导演,”李聿燃低喃,“听起来是不是很浪漫?” 巢巡轻声说:“有点像《戏梦巴黎》。” 李聿燃笑着摇摇头:“那差得有点多……不过,对郑老师来说,确实是一场梦。” “她们有过一段很疯狂的日子。郑老师把她当成自己的缪斯,甚至为她写了一个剧本。但是有一天,金夫人不见了,走得干净利落,什么都没给郑老师留下。” “郑老师后来一直在找她,借着拍片的名义回来过几次,都没找到人。直到拍《盲镇》那年,郑老师在某个新闻里看见了熟悉的脸。她才知道,原来金夫人早就回国,嫁人了。” “这次她得到了她想要的。她的第二任丈夫是一位外交官。” 巢巡听得怔忪。 什么都没给郑青留下。 也什么都没给李聿燃留下吧。 他想起了那个被采访的时候还有些拘谨的、被郑青用近乎慈爱的目光注视着的李聿燃。 巢巡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痛,忍不住问:“那……当年郑青为什么会去学校里找你演《盲镇》?” 李聿燃道:“我早就想问了。巢巡老师,你对我的事好像如数家珍啊?当初我是怎么进组的,这个采访你都看过?” “……” 巢巡庆幸有毯子盖着,李聿燃看不见他的表情。 他恼羞成怒地撞了一下李聿燃的肩膀:“少废话,现在是我在问你,不是你问我。” “好好好。”李聿燃将人搂得更紧了些,“真的是偶然。她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我正在操场上跑步。她没挑中满意的,本来都准备走了,结果一回头,突然看见了我。” “大概是因为我的眼睛很像金夫人。她说,就是那种狠劲。” “我那时候确实过得挺糙的。我姥爷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我跟着姥姥过了没几年,她也走了。我舅舅不愿意养我,男生嘛,那个年纪本来就是最讨人嫌的时候。”李聿燃语气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好在我那时住校,靠着助学金,还有金夫人留下的一点钱,也不怎么需要人照顾。郑老师把我挑进剧组,算是给了我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巢巡静静听着,然后用力回抱住李聿燃。 他平时不是一个喜欢肢体接触的人,但此刻,他只想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递给这个人。 原来,李聿燃也是这样孤零零地在一片荒芜中长大的。 李聿燃放低声音,带着点诱哄地说:“你别难受啊,我就是不想你难受,才不太想说这些。其实早就过去了。就像你告诉我你妈妈的事情一样,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好半天,巢巡才点了点头。 “所以,郑老师和你之前被封杀的事情……是因为金夫人的第二任丈夫?” “实话是,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也许不是。郑老师的电影拿了奖,名声大噪,也许有人害怕她说些不该说的……但像他那样的人应该不至于,这也算不上什么‘污点’吧。不过,现在都已经过去了,他不在任上了。” 巢巡踟蹰了片刻,才敢小心翼翼地询问:“那你和金夫人……现在有联系吗?” “就是陌生人而已。我们从来没见过面。”李聿燃平静地说。 巢巡眼前莫名浮现出自己母亲的面容。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母亲一点也不爱自己的孩子吗。 也许真的有吧。她们只是,更爱自己。 这样想着,他又在李聿燃唇上亲了一下,这次李聿燃逮住他,深深地吻了回去。 一吻结束,巢巡喘着气说:“其实我也一样,我也没有……” 李聿燃却按住了他的唇,打断了他未尽的话:“好了,这种伤心事没什么好比较的,我们以后还是不多提了。” 他揭开罩在两人头顶的毯子。飞机快要降落了,遮光板被重新打开,机舱里异常明亮。 李聿燃认真地说:“巢巡,我们有彼此就够了。” 走出机场,巢巡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 他没想到郑青竟然会亲自来接他们,一时有些愣住了。等李聿燃和人介绍完,忙不迭鞠躬道:“郑老师,您好。” 这位名噪一时的女导演,穿着简单的亚麻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上生了些白发,眼角也有了明显的细纹,整个人却透着股洗尽铅华的平和与从容。 “不用这么拘束。”她走上前,自然地拍了拍巢巡的手臂,“私下里你跟着聿燃,叫我青姨就行。” 这句“跟着聿燃”,有点在长辈面前过了明路的味道。 巢巡耳根微热,落落大方地点了头:“青姨。” 车子从城市里开出,风景逐渐由现代化的城市变成了起伏的丘陵与葡萄园,几个小时后,驶入了一个安宁的小乡村,最后停在了一座典型南法风格的石屋前。 郑青在这里人缘显然极好。刚下车,隔壁的法国老太太就跟她打了招呼,看到她领着两个高高大大、模样俊俏的东方男人回来,似乎很感兴趣。 郑青笑着和她说了几句,领着人进了屋。 一进门,巢巡发现客厅地板上蹲着一个看上去才二十出头的金发男生,手里拿着工具,看见生人,有些腼腆地站了起来。 “这是邻居家的孙子,皮埃尔。”郑青用中文解释道,“他是来帮我装网络的。” 李聿燃有些意外:“青姨,你以前不是说网络是禁锢人类灵魂的毒药吗?怎么突然想通了,装网了?” 郑青端来花茶和点心给他们,又招呼皮埃尔先别弄了,一起来吃点。 一圈忙完,她才在沙发上坐下,回复李聿燃:“我平时都去镇上的图书馆收邮件。这两天我想了想,家里装网还是方便点,前阵子闹那么大风波,我这消息闭塞,什么都不知道。通了网,有什么事我好歹能第一时间知道,说不定能帮上点忙,也不用麻烦绮宁那丫头来转告我。” 李聿燃动作一顿,脸上罕见地露出了点不知所措。 巢巡忙低头喝茶,忍不住弯了弯唇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李聿燃的描述里,郑青是老师,是伯乐,除此以外并无其他。但此刻看来,这分明就是一个操心孩子的长辈。 他们说了没一会儿话就累了,郑青便赶他们先去倒时差。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晚上。 醒来后,巢巡发现郑青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长木桌。 初冬的南法还不算寒冷,空气中弥漫着月季、香草和烤肉的气息。郑青把皮埃尔一家都请来了,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皮埃尔家除了两个年轻的孩子,其他人都不会说英语,不过,虽然语言不通,气氛上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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