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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弹琴好不好? 就见身前的人轻捏了下他的指尖,温声问他:“不难过了,给你弹琴好不好?” 一触即离的热度,余温却在皮肤萦绕了很久未散。景冬没完全缓过神,先半抬了眼皮往前看去。 越过遮挡视线的半边玩偶,季洛看他的眼神专注又温和。 干净到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这么静静注视着他,等待着他的回应。 景冬像被这目光刺到,极快地将头又低下去了。 今天发生的事加在一起,朦胧间竟叫他有了点置身事外的晕乎错觉。他想,水煮蛋丢了,他是该难过着的吧。 但为什么这个人只是说了两句话,就能轻易操纵着他的心情从谷底回升? 他没能及时开口,季洛就以为他心情低落不想说话,又好声好气和他商量,“你记得吗?上次答应你的,说好要弹给你听的那首《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 景冬说:“记得。” “走嘛,说好了要给你弹琴的。” “……” “琴房开了暖气,桌上还有我妈妈昨天做的姜饼人。你在这里站太久了会着凉的。” 很正常的话,景冬却不知道为什么,心跳有了一瞬间的空拍。 下意识让他想要逃避的空拍。 思绪萦绕间,他竟真的听话迈步随季洛去到了琴房。 琴盖被掀开,露出一排黑白分明的琴键。季洛翻找谱子时,他就踌躇着说:“你以后不许对我这么好。” “嗯?”季洛侧头看他一眼,“为什么?” “因为——” 因为他会怎么?景冬其实想不明白,也解释不清。 这种形容不出的难言感觉,他此前从不曾有过。好像是吃到了一颗梅子,并不起眼,酸味却遍布感官,每一寸都是令他所不习惯的。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不习惯就要退缩,就要缩回一直以来固有的状态。 这没什么问题。 “反正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他闷声盯住地砖,不敢把头抬起来。 “好吧。”季洛把谱子翻好架在钢琴上,“你站着不累吗,旁边有椅子。” ……得,根本就没在听。 景冬拉了把椅子坐下,不再说什么。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他心里太堵,没有精力再纠结这些。 他需要好好消化。 夜是静的,琴声就在寂静中不断放大。季洛弹琴时神色也是专注着的,修长手指在琴键轻落,曲声便从指尖缓缓倾泻,轻巧而灵动。 这曲子景冬大概是听过的,却不知怎的,这会儿怎么都听不到心里去。 琴房窗帘只拉了一半,从这个角度能望到天上的点点繁星。景冬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心里愈来愈堵,忽然就有点想流泪。 毫无预兆地,他伸手按住了季洛的手腕,说:“我想出去。” 琴声断了。 室内恢复了两秒的寂静,季洛出声了:“去哪儿?” 景冬不知道去哪,他心头越来越堵,只纯粹地、迫切地想出门去。 “这里太闷。”他只是重复,“我想出去。” 季洛端详了他一会儿,拇指在他肩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什么都没问就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你该去睡觉了,小祖宗 深夜风未停,冷风拍打在身上,带来足以将人冻僵的凉气。 气温下降,景冬白天穿的那件外套就显得单薄了。临出门时季洛顺手拿了件连帽大衣,现在这件外衣就在景冬身上潦草披着,宽大的帽子正扣在头上,遮住了他大半边的黑色发丝和白皙耳廓。 两人坐在房子后院的木椅上,一抬头正能将整片夜空尽收眼底。 景冬不作声,季洛就在他旁边跟着望天,有十几分钟谁也没有说话。 繁星闪烁,景冬垂在椅面的手动了动,终于是率先打破了沉默。 “榕川不是我家。”他说,“我从别的城市来。” 季洛静静听着,半晌轻“嗯”了一声。 景冬漫无目的地望着星空,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那座城市叫译乡。” “嗯。” 景冬声音就落下去了:“……其实译乡也不是我家。” “……” “我今天,可能真的有点难过吧。”景冬只顾自己说着,“我话是不是有点多了?” “没有。”季洛说。 景冬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浅淡到不能算作是笑的笑来。有星星在的夜晚并不是漆黑一片,他弯腰在旁边绿植拔下一根叶,熟练地将其横放在了唇边。 停了两秒,树叶被吹响。 单调又尖细的乐音堆叠出几句简单的旋律,是一首人人都耳熟能详的《小星星》。 广阔无边的天空下,这座小小的院落里并肩坐着两个少年,一个安静地吹着叶子,另一个就同样安静地听着。 许是因为一下子用了太多气息,景冬吹着吹着就有些缺氧。他放下叶子,恍惚着说:“我小时候在译乡——我妈在的那个城市,经常这样。” 他手指微松,叶子便趁机离他而去,乘风飘在了空中。 明明上一秒还被他握在手中,却在转瞬间就再也找不到摸不着了。 “说起来,”他哂道,“其实有时候我很想她。” “……你的母亲?” “嗯。” “那她……现在在哪儿呢?”季洛侧目问,“还在你的家乡——”吗? “她死了。” 季洛哑然。 风好像还是很大,景冬却觉得自己完全静止住了。 她死了。 景冬眯着眼,凝望着靠左的那颗最亮的星星。 小时候他其实很活泼,探奇访胜对什么都感兴趣。那个时候的路婉清虽然偶然严厉,虽然有时也会在晚上跑去隔壁房间疯了一样砸东西,但总体还是温柔着的。 她会抓着他的手带他走在公园湖边,给他指什么是荷花,什么是鲤鱼。她会用柳叶编小兔子送给他,然后说他要是再吃这么多零食就会变成动画片里的小小猪。 她教他识字,带他看星星,用叶子给他吹《小星星》。景冬偶尔淘气,最大的惩罚也只是被口头“教育”一番。 景冬五岁后,路婉清变得越发喜怒无常。她很少再打理自己,一年中有三百六十天都在跑医院,总是在傍晚时才回到出租屋。 她常常吃药,却愈发难控制住自己。往往是正温和着、淡漠着,突然就暴躁起来。 景冬越是长大,这种情况就越是严重。最后甚至发展到了间歇性神志不清的地步。 那个年轻温柔知书达理的路婉清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神叨叨六亲不认的疯癫女人。 景冬再也不敢回家。 今年的八月中旬,一场车祸彻底带走了她。 ……… 仔细想想,那个女人虽然留给他的记忆大多是恐惧的,但在永久地失去后,他在听到“妈妈”这个词时还是会有怅然怀念。 好像是从小生长的那个家再也不在了。 无牵无挂来到这座陌生的城市,他捡到一只愿意亲近他的小猫,生活似乎会渐渐好起来。 可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连水煮蛋也要离开他。毫无预兆地离开他。生死未卜。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突然说:“我回家去了。” “回家?”季洛蹙眉,“这么晚了,先住我这儿吧。” “不要。”景冬裹紧外衣,攥着布料的指关节发白,“我回去了。” “那我……” “我自己回去。” 季洛默默叹了口气,没再坚持。 他将景冬送到前院门口,又把那只大白玩偶重新放进了景冬怀中。 “如果孤单的话,就让它替我陪着你吧。”他斟酌着说,“还有……随时都可以和我联系。” 玩偶暖烘烘地贴在前胸,景冬不自觉把它摁紧了。 他恍着神走在路上,浑然不觉路途遥远。天上下了点几乎感觉不到的毛毛雨,他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家,把怀里玩偶放到了卧室床头,和一副呆滞模样的大白对视很久。 半晌,他抬手摸了下玩偶的头部,无声地牵了下嘴角,起身洗漱。 已经很晚了,楼下却仍吵闹。景冬熄灯歇下,脑子里却仍想东想西,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烦躁上涌,他翻身一骨碌坐起来,披上睡衣下去了一楼室内。 客厅里,一帮子中老年人还在无止境地打着麻将。景冬懒得去看他们,屏住呼吸,避开空气中的烟味,径直进到厨房,从酒柜里随手拿了瓶习酒。 身后所有人都在大喊大叫着,好像着了魔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形影单只,拿酒回到卧室里,单手托腮坐在桌前,一小杯一小杯地喝下去了许多。 其实景冬不常喝酒,但今天的事当头一棒打在他头上,把他的整个脑袋都砸得发晕,意识却是清醒得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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