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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聿望了一眼周围的环境,市中心最大的外科医院的病房,并不是离车祸地点最近的医院。 他只好走到护士前台问,“跟我车祸一起来的女人怎么样了?姓名是温宁,她是我妈妈,她还好吧,有没有受伤?!” “今晚车祸来医院的只有你一位呢,并没有叫温宁的病人。不过,这边记录您是转院,我帮你查一下转院前的情况。” “麻烦了。” 沈聿站在原地等着,没受伤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护士台的瓷砖上敲打着,心里很焦灼。 走廊不远处,电梯门突然开了,沈岸牵着一个年轻的男孩出了电梯,抬眼瞧见了他,显得很兴奋和焦急,牵着男孩朝着他走了过来。 在人靠近自己大约十步的时候,护士站这边有了回应,“查到了,上一家医院跟你一起车祸抢救的确实有你妈妈,但抢救无效,已死亡。” 护士话音刚落,沈岸已经牵着男孩走到了他面前,“怎么刚醒就乱跑?还拔了针管!” 见沈聿没理他,沈岸把少年往前推了推,介绍,“这是星野,许星野。来,星野,这是你沈聿哥哥,乖孩子,叫哥。” 沈聿低头看着个头只到自己肩膀的男孩,一张偏女气的脸漂亮得过分,头发松散着,垂下来的碎发盖住了小半个额头,也盖住了半茬浓密卷翘的睫毛。 那张脸麻木着,仰头望向他,轻浅地喊了声,“哥。” 沈聿望着许星野,半晌都没有接话。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何种心态,他只知道,妈妈央求他开车带她出来时说的话又浮现在他大脑: “电话里那个女人是你爸的初恋,你爸是因为家族联姻才娶的我。事实上,他一刻都没忘记过他的初恋。那个孩子,没准就是你爸跟那女人在外面生的野种。除夕夜啊,今个是除夕夜,他们一家三口和谐美满,只有小聿和我,被抛弃了。” “小聿,你也不想被抢走爸爸吧。” 紧接着,是崔叔和沈岸的对话: “那他这样,还能拿手术刀吗?” “肯定是不能。不过,好歹命保住了,若是像他妈妈那样……” 最后,是护士的声音: “你妈妈,抢救无效,已死亡。” 所有的声音,都化成与电话那头的少年一样的嗓音,喊了一声不痛不痒的“哥”的称呼。 好好的跨年夜,只因为眼前这个男孩的一通电话,毁了。 全毁了。 他的家庭,他的人生,全都被毁了! 今夜之后,他失去了妈妈,失去了看似和谐美满的家,也失去了从小到大的外科手术医生的梦想! 沈聿望着许星野,放在护士台上的左手用力收拢,指尖紧握成拳才没冲过去将人打倒在地。常年养成的理智和教养让他还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暴怒,去揍一个孩子,可心里依旧想将许星野千刀万剐。 “别叫我哥,我受不起。”沈聿转身就走,没给两人好脸色,“还有,给我办转院,转到之前抢救的医院。妈应该还在那儿躺着的吧,我要过去陪她。” 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 再见许星野,是半年后。 妈妈的葬礼早就结束,沈聿回到家,站在玄关刚换上拖鞋,就瞧见了坐在桌前吃冰饮的许星野。 看到他,许星野手中的动作没停,眼眸淡淡地瞥过来,没喊哥,也没说别的。而后又将目光收了回去,盯着自己的碗,看着像个腼腆木讷的好孩子。 沈聿放下腕上搭着的西装,主宅的阿姨马上过来,将衣裳接过去,准备等下干洗熨烫。 见沈聿盯着许星野,周姨出声,“小聿啊,厨房还有多的冰饮,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了,我爸呢?”沈聿收回视线。 “沈总在书房。” 沈聿从许星野身边走过,径直去了书房。 房门虚掩着,没关拢。沈聿指尖曲起,正打算敲门,就听到房间内,沈岸的声音响起,似乎是在跟什么人打电话: “监护人的事儿我正在处理。这孩子除了他妈就没别的亲人了,我又马上就要入实验室,不方便……” “对,是这样,打算办个领养手续,让星野入沈家户口,改沈姓。以沈家人的身份,随我住到实验室去……” “砰!” 沈岸的话说到这里,就被一声大力的推门声给打断。 他挂了电话,蹙眉,“进屋前先敲门,我以为这是基本礼仪。” 沈聿没理会这句话,只是抿紧唇,“不用领养这么麻烦,如果只是缺个监护人的话,我可以照顾他。” “你?”沈岸似乎这才注意到沈聿穿着的是正装,“听说你辞了医院专家助理的职务,这么久不着家,去哪儿了?” “创业。”沈聿言简意赅地带过这个问题,又将话题转了回来,“我现在住的房子正巧在学校边上,离公司也近,你可以将他交给我养。” “你才刚毕业,你能养孩子?” “是。那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瘆得慌。出院的时候你不是说会补偿我的吗?那就把许星野赔给我如何?我们都在同一天死了妈,或许,会有很多话题聊呢。” 沈岸沉默片刻。对于那晚的车祸,他心里一直有愧,所以这段时间几乎对沈聿有求必应。但许星野这事儿不是小事。 沈岸退了一步:“问问星野的意见吧。” “好。” 沈聿跟沈岸一起到了客厅。 许星野桌前的冰饮已经换成了书本,正摊开着,笔尖微微晃动答题。 沈聿在许星野面前半蹲下,视线与桌前的许星野平齐。他勾起唇角,眼下的那颗黑色小泪痣也随着面相变得温柔和煦。 “愿意跟我一起生活吗?”沈聿问。 许星野答题的笔尖停止了晃动,冷淡的瞳孔往他的方向转动了两分。 之后是冗长的静默。 就在沈聿以为许星野是打算拒绝他的时候,一只带着凉意的手夹着笔,朝着他的脸伸了过来,捧住了他的下颌。 他听见许星野小声答了句,“我愿意。” 沈聿眉眼的柔,就这么化散开。 成为许星野的临时监护人比沈聿想象中的还要顺利,连沈岸都没料到,许星野会在两人中选择只见过两面的他。 许星野的行李不多,一个小箱子就是所有。在主宅吃了晚饭,司机就带着两人去了沈聿在五路的那处房子。 京城繁华地段,还是学区房。三百二十平的双层loft,上下都有卧室和浴室,的确适合用来养些什么。 图方便,沈聿都是睡在楼下,于是楼上的房间给了许星野。 许星野没急着上楼,只是将在主宅没做完的作业铺到沙发前的茶几上,接着做。沈聿从浴室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就瞧见许星野还在楼下。 他坐在地毯上,背脊挺得笔直,望着书本的神情专注,似乎并未注意到自己这边的动静。 这样的人,若是放任他生长,不加以阻挠,接下来的余生应该会顺风顺水,事业有成吧。 沈聿双手抱胸,倚靠在墙壁上,饶有兴趣地望着许星野。 他给了彼此半年的时间。 这半年里,他一直在思考要不要给这个毁了自己生活的人一些不仁义的报复。 如今,时间过去,他对许星野的恨意却似乎有增无减。时间并没有消磨他从医院就开始燃起的思想,反而在重新见到许星野的那一刻彻底引燃。 许星野身上有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浑浊池子里开出来的莲花,明明处在混乱的环境里,却能有种置身事外,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在乎的淡漠。 沈聿瞧着这种淡漠很不爽,他希望在许星野眼里看到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和不甘。 污水里的莲花不该发芽,他该烂在泥地里,从根子开始溃败。 茶几前的许星野像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视线转了过来,猛然瞧见沈聿裸着的上半身,又将目光飞快地收了回去。 感觉自己吓到了人,沈聿进屋换了身睡衣裤后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坐到了许星野身边的沙发上。 “有不会的题目吗?聿哥可以教你。” 沈聿说着,将拧开的啤酒放到许星野手边,“喝点?” “没有,不喝。”许星野将两个问题都回答了。 “跟我不用客气。我瞧你背了那么多书,肯定是有不会的题目。”沈聿伸手将许星野放在沙发上的包拎起来打开,本想从里面掏几本教科书出来,可手一扯,率先落入手中的,居然是张照片。 黑白色调的,看尺寸,是遗照,只是没裱框。 沈聿见过,是那女人葬礼上的挂在花圈上头的照片。也就是许星野妈妈的照片。 把遗照日日揣书包里,呵。沈聿眉毛一挑,还没做出什么其他反应,许星野就将照片一把扯了过去,连书包带着桌上的东西一起,抱着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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