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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止抬眸接过文书,并未翻开查看,只是将指节中的棋子落下棋盘,笑着寒暄。 “林大人弹劾本王停职七日,如今再来,是已将证据都藏严实了?” 微风拂过,林仕闻言连忙低头,勉强笑道:“王爷言重,崔相在廷议里递上去折子,下官在他老人家手底做事,恪尽职守罢了。” 傅觉止敛着眉,指尖在棋盘上叩了叩,重复一句:“恪尽职守。” “上月乾州榷场,八千斤生铁不翼而飞,后脚,你林大人的府库里就新入了千具箭簇。” 傅觉止垂眸,眼里没了笑意:“半月前南疆蛮人入京行刺,所用箭簇,可是从大人手里买的?” 这种早已藏好的证据骤然被摆到明面上,林仕惊得出了满头冷汗。 他不知傅觉止从何得知,指尖发白,张了张嘴,说不出半句话。 傅觉止却收起棋篓,缓缓起身,笑道:“九门提督卫戍阙京,本该是插在城头的镇国剑,怎么在你这里,却成了祸害百姓的剔骨刀?” “贩卖铁器给南疆……” 他面上的神情陡然狠戾,一拂袖,将手中的文书摔在林仕脸上:“大人这么会做生意,也难怪林氏祠堂里又多了数万金银。” 吹进院里的晚风燥热,昭南不由得后退半步,额间沁出细汗。 他不是傻子,听了这么多,自然明白南疆与大昌不和,两地定有一场恶战。 说得好听些,自己是来与大昌和亲的世子。 说得难听些,自己是被南疆送到阙京的质子。 他是棋子,也是弃子。 前几日突发的蛊毒,无疑是南疆王室的手笔。 昭南面色苍白,双脚停在原地无法动弹。 林仕脸上被扇得一片火辣,他踉跄着双膝跪地:“王爷,这些生铁实为陈尚书牵线!” “礼部言及,是要为太后修万寿宫……” 灾民饿殍遍野无人理睬,借口国库空虚来回推脱。 但太后的一句“修万寿宫”,又能引得数人用尽手段筹钱。 外戚盛行,根深蒂固,宛若豺狼当道。 傅觉止闭了闭眼:“明日午时,大理寺少卿得拿到乾州生铁的完本账册。” 林仕面如死灰:“下官、下官愿将功折罪……” “娄洲送客。” 傅觉止不欲再言,侧过身离开凉亭。 月光倾泻而下,昭南身前站定一道修长黑影。 他垂着头,却被来人点了点眉心。 傅觉止动动指尖,见昭南仰起脸,垂眸望进他的眼睛。 “我原以为你明白自己的处境。” 他声音很低:“害怕吗。” 昭南攥紧手中的纸张,坦诚道:“有点儿。” 他又叹了一口气:“但是怕也没办法。” “但凡我有一点办法,也不至于一点办法都没有。” 福海:“……” 傅觉止:“……” 他似乎习惯了昭南的脑回路,偏头笑了笑:“手里拿的什么?” “学习成果。” 昭南兴致缺缺,随手挥开耳边飞得乱七八糟的蚊子:“福海教了我一下午。” 傅觉止垂下眼,眉梢轻抬:“说来听听。” 盛夏燥热,昭南衣衫穿得轻薄,衣襟下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脖颈。 锁骨也瘦削脆弱,上面点缀着几处红肿,因是在小筑里被蚊虫叮咬的缘故。 昭南不胜其烦,满脑子想的都是“我要蚊子死”。 他想也不想,将福海方才念的孙子兵法脱口而出。 “反客为主。” 昭南对自己的水平很是满意,还不忘向傅觉止举例,让他看看何为融会贯通。 “就是让人去吸蚊子的血。” 福海:“……” 好一个反客为主,您还是别说了。 傅觉止看了福海一眼,道:“还有呢?” “美人计。” 昭南笑得阴恻恻:“把王爷赶去蚊帐外面。” 福海:“……” 天地良心,这真不是我教的! 他惊慌失措地看向傅觉止,却听见王爷轻笑一声。 夜间繁星密布,夏虫吵闹。 “看来夫人是讨厌得紧了。” 傅觉止方才暴戾的情绪无端平息,此时看上去分外平和。 “福海。” 太监应声。 “夏季蚊虫多。” “王妃寝院里的紫草香,白日也不能断了。” 夫人可不是鸽子 院里熏了紫草香,一连几天昭南都睡得舒舒服服。 王府里送来的汤药补药不断,喝得他面色也不复前几日的苍白。 身体好了,昭南也就精神了。 他一把将袖子捋上去,依着福海的指导,在草纸上认认真真写下宴请名录。 “哎哟。” 福海弯腰瞅了片刻,五官立马挤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辣了眼睛:“您这字啊……” 昭南贵为王妃,原则上他是不敢说什么的。 但架不住昭南这个原则硬要他说点什么。 “公公,你觉得怎么样?” 古代文字繁复,语言也晦涩难懂,昭南依葫芦画瓢往草纸上涂了十几个墨点,整幅神迹丑得人神共愤。 福海一张老脸憋成猪肝色,“极好”两个字卡在喉口,实在做不到违心撒下这弥天大谎。 “什么怎么样?” 夏风吹拂,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清爽的声音。 昭南转头去看,见凉亭外走来一个少年。 他脸上挂着混不吝的笑,大步流星走进凉亭,颇感兴趣地低头一看,旋即一脸菜色。 “呵呵,不怎么样。” 昭南:“……” 短短六个字,伤得他的心千疮百孔。 少年将视线从草纸上移开,看了看昭南的脸,道:“原来你就是王舅娶的南疆娘子。” 王舅? 那应是公主的儿子了。 昭南笑起来,神神在在地摆了摆手,反击道:“这孩子,要喊舅母。” 霍承川不可置信:“可你看起来比我还小!” “……” 昭南平静地看着他,揉了揉发麻的耳朵:“那只能怪你王舅老牛吃嫩草……” 福海在一边怕得两眼翻白,捧着心口颤巍巍劝道:“二位,二位……” 霍承川憋得心里一股火,见状只能低头继续端详昭南的神作,可不知看到什么忽然一顿。 草纸上本就是拟定的宾客名单,他作为傅觉止的外亲,自然也在其中。 如今他看着那三个狗爬似的字,有种答案呼之欲出又呼不出的感觉。 昭南好心提醒:“写的‘霍承川’。” 霍承川本人如鲠在喉:“……” “认不出吗?” 昭南羞涩一笑,大方承认:“我有点粗心了,写的也就一般。” 霍承川冷笑:“有心吗?” 他终于呛了昭南一回,自觉扳回一城,所以面色稍缓,想了想还是好言相劝。 “你来自南疆,不精通大昌的文字倒也正常。” 昭南认真点头,又听霍承川道:“但你也不能……至少不应该……” 看样子是欲言又止。 “好好读书吧。” 霍承川长叹一声,一掀袍角走得潇洒:“你若要去学馆,向我请教倒也可以。” 昭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感激道:“那我就不耻下问了?” 一边的侍从:“……” 您还是别下问了。 霍承川反应过来,冷哼一声大步走远。 昭南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想起什么,侧过头问道:“他功课很好吗?” 福海擦了擦额角憋出的汗,被两人折磨得心力交瘁:“霍公子他……” “在学堂中名列最末。” “……” 如此过了一下午。 天色渐晚,昭南刚用了晚膳,庭外却有人来报,让他过会儿去王爷的行院。 王府里日子过得舒心,满打满算也有七日未曾见过傅觉止了。 昭南应了一声,迈开脚马上出发。 等他经过水榭,拐进庭院,就能看见前面的屋子里点着灯。 推开门,娄洲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乾州报损生铁的账本早就交过去了,少卿今日回信,说改日定来王府当面言谢。” 傅觉止揉了揉眉心,听见开门的声音后抬起眼。 披了一身月光的少年走进来,挥着手打招呼:“嗨,夫君!” 这一声喊得和“你好兄弟”别无二致。 娄洲朝二人拜了拜,便关上门出去了。 烛光悄悄攀上屏风,傅觉止看着他晶亮的眸子,笑了声:“夫人今日说为夫老?” 昭南:! 到底是哪个大漏勺! 他捏了下拳头,在心里暗暗记了福海一笔。 傅觉止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不由得偏过头,从喉间溢出一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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