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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南听得云里雾里,动了动耳尖想要听明白,就见其中一人展开竹扇,掩面惊呼:“嚯!还有这么一回事!” “也难怪皇上不肯放人。” 他啧啧叹了一声:“拥兵六万……换做是我,杀不得也要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可惜老王爷死得早,那时世子也才十四。” “稚子掌大权……”另一人表情莫测,继续道,“若不是大昌的国制,傅家所有人坟头上的草,今日已经够养一幢马场了。” 这是在说傅觉止啊。 昭南微微蹙眉,不禁坐直了身子,神情竟比听夫子授课还要认真。 已过辰时,偌大宴厅开始吵闹,各方党派入殿,一见面装得像多年老友一样推杯换盏,觥筹间却意有所指,笑里藏刀。 那说话的两人抿了一口茶,攥紧茶盏道:“王爷娶那南疆世子,也是皇上的意思。” 昭南听得眼皮一跳,当机立断,朴实无华地用袖子蒙住脸。 怎么还有我的事? 你们啰嗦了吧? 他动了动脖子,为了听得更清楚,往前面凑。 “阙京簪缨世家的适龄贵女这般多,圣上偏偏将敌国质子指给王爷……” 那人顿了顿,因为是揣摩圣意,便将声音压低,以袖掩口:“南疆人在京畿无根基无党羽,恰似浮萍……” “王爷得不了丁点助力。” 两人相谈甚欢,最后还意犹未尽,正要仔细复盘,却见一颗脑袋光明正大地从身后凑过来。 其中一人吓了一跳,捧着心口,虚弱叹道:“这位是?” 昭南有些心虚,正想着要怎么搪塞过去,前庭骤然传来鸣鞭巨响。 随后礼官高喊:“南疆使团觐见——” 王妃呢 天还是灰色。 孔志明提着灯,身后跟了数十人,一众官服下摆扫过沿路石板上的青苔,蹭上些许陈旧的黑血。 前面就是太仆寺的天驷监。 “何监长。” 他袖角一抖,将额角流下的汗擦拭干净,随后展开手中的卷轴。 四下灯火昏暗,文书上的火漆封印被小刀撬开,孔志明笑了笑,道:“九门提督急令,近日王爷生辰,阙京官员人流涌动,皇城十二卫需增补巡防马队。” 何守接过那卷轴,指尖抚过公文上的墨渍,看了一眼狐疑道:“既是增补巡防,为何要调用南疆的马?” “昨夜寺卿封厩不是说过?” 孔志明点了点卷轴,提醒道:“南疆马匹扣在你们天驷监,不日带去太医院请人查验。” 他身后走出一个挂耳坠的男子,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却讲着一口标准的大昌官话。 “也巧,各位太医今日正在王府宴上。此刻卯时未过,马队绕道王府经太医画押,正好赶在辰时将其余马匹编入巡防。” 话音未落,监内几名带刀都尉迅速起身,魁梧身形横插进两方人马之间,厉声呵斥:“倒是奇怪!鸿胪寺昨夜才扣下这批马,今早却急着往王府送?” 张武手握刀柄,也拧着眉冷嗤一声:“九门大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孔志明看着他腰间亮出的雪白刀刃,虚虚后退几步,赔笑道:“也是崔相的意思。” 崔源。 当朝太后的父亲。 张武按住佩刀的指节青筋暴起,神情不耐,想这群人能说出什么理由来听。 “正因扣得蹊跷,才要当众验明真身。” 孔志明手里掌着的灯晃了晃,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他示意身后一人上前,从袖中抽出一本封存记录,翻到了其中一页,递给何守:“西跨院里的十六匹。昨夜寺卿亲批‘存疑待查’,是不是?” 何守将那纸张上的记录尽收眼底,没看出什么不对,况且上面又有崔相的意思,到底是斟酌着放了人。 “几位太医此刻正验着南疆贡酒。” 孔志明笑起来,细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带着人往跨院里走:“若这些马当真沾染巫蛊,让其在百官眼前显形岂不正好?” 马厩深处传来铁链开解的声音,几匹烈马仰首嘶鸣,瞳孔血红,被引着往监外疾驰。 夜风带着远处的腥臭味拂面,何守不知为何跌坐在短椅里,抚着狂跳的心口,后背无端冒出许多冷汗。 …… 入耳是一串银器碰撞的丁零当啷响。 昭南坐在席位上,一抬眼,被为首走来的男子抓住视线。 他身上挂着南疆特有的银饰,额间是一条银鳞抹额,发尾编成小辫,随着前进的动作缓缓摇晃。 眉眼阴冷,瞳孔中是满满的嗤笑与不屑。 昭南没有关于这号人的记忆,只觉得心中不适。 因着喂蛊中毒的缘故,他对“家乡人”并没有什么好印象。 可男人没有移开视线,目光死死望向这边,嘴唇一张一合,无声吐出两个字。 说的似乎是南疆话。 昭南看不懂。 他垂眸思索片刻,又听见礼官拔高的唱喏声。 “献礼——” …… 时间快过正午。 昭南一个时辰前困得在席位上犯迷糊,才稍稍闭了下眼,一旁的福海便小步上前,领着自己去寝院里休息。 这会儿昭南睡醒,起身往主宴厅去。 偏巧遇见娄洲出来,脸色不大好看,行动匆匆,却停下来朝昭南作揖:“陛下亲临,已在殿中落座。” “王妃可要进去拜见?” 宴厅内万分安静,俨然是在讲什么重要之事。 昭南回味过来,摆手拒绝,看着他的神色问道:“怎么了?你要去做什么?” “王爷下令要射杀的马匹,在天驷监被人调走了。” “王妃,恕属下失陪。” 娄洲语速极快,想来是得了命令,说话间拱手大步离开。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内骤然传出一道声音。 “南疆瘴气侵田,巫毒蚀骨,子民染疫者十之一二。那江泾草场药石遍野,若陛下将其许给我部族,我王愿以十年不犯边关为诺。” 大殿内落针可闻。 良久,又有一道男声掷地。 “庆景三年,乾武帝逐南蛮五百里,饮马江泾边,”倚在金銮御座上的李修然目光幽深,惨白面色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虚弱,“朕今日若是让了寸土,岂非愧对先祖?” “陛下何必计较这些?” 使君出言打断李修然的思绪,双眼微眯,指尖敲了敲腰间的蛇形弯刀:“南疆巫祝十万,蛊毒千变万化,若今日谈不拢……” “谈不拢又如何!” 李修然一拍案几,从御座中站起身:“南明王胃口饕餮难填,区区一个草场恐怕不够……尔等再拿朕的项上人头,给他当作贺礼可好?!” 天子发怒,宴厅内朝臣噤若寒蝉,扶着官帽乌泱泱地跪了一片。 南疆使团咄咄逼人,明面威胁,李修然自然怒不可遏,又想起崔源一党对于此事一让再让的态度。 他看惯了太后和这群人的脸色,此时郁气消解,只觉得分外痛快。 李修然虚虚喘了口气,扶着身后太监伸来的手臂,忽地闭眼,道:“觉止。” 四下只剩漏刻中水珠滴落的声音。 “八十里草场没有,”傅觉止捻了捻指腹,略微抬眸,声线平静,“边境的三万铁甲军倒是管够。” 使君脸色青白,手中握着的酒盏猛地落下:“大昌这是要开战?” 傅觉止蹙起长眉,笑了笑:“想要草场,大可以带着你们的蛇虫鼠蚁来抢。” 他一双黑眸啐了霜,与高堂上的李修然对视一眼,随后扬手喝道:“拿人!” 殿外候着的御林军鱼贯而入,冷白刀刃破开人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数位南疆使君死压在夹棒之下。 宴厅内众人秩序井然,不知是谁吹响了骨哨,刺耳的哨音划破鼎沸人声。 霎时间,烈马嘶鸣的动静传来,吵得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护驾!” 被烈火吞噬的马匹冲破府门,心口皆是射进了八九支箭簇,鬃毛燃烧时的火焰将箭羽包裹,滚滚浓烟掩住那些充血乌黑的眼珠。 蛊虫在烈马皮毛下钻动翻滚,这群活物痛苦嘶吼,踏着铁蹄横冲直撞。 所过之处火焰蒸腾,空气受热扭曲。 “护驾——” 声音此起彼伏。 傅觉止心间闪过一个念头,狠狠蹙眉,旋即转身快步往宴厅外走。 他身形高挑,绯红长袍在隐隐火光中亮红如血,却显得格外阴冷肃杀。 马匹上的火油落了一地,还在愤愤燃烧。 傅觉止停下脚步,走到昭南惯坐的水榭边,神情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阴戾。 “王妃呢?” 花招 在看到全身燃烧的马匹时,昭南还有点懵。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在这种热天里,一大批全身蒙面的人突然闯进来,怎么看都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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