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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觉止用膳向来七分饱,如今早已搁了筷,侧过首看着他。 一阵安静。 昭南觉得奇怪,没再嚼嘴里的东西,两个腮帮子团团绵绵鼓出一些弧度。 他顿了顿,狐疑道:“你晕碳了?” 不说话是想睡觉了吧? 傅觉止默然片刻,长睫掩去眸底微光,笑道:“团团要回学馆念书了。”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看破想法一般的陈述。 昭南惊喜,点头:“你懂我意思。” 他轻嘶一声,像是有些怀念。 “我好想回学馆。” 真怀念那些和霍承川势均力敌轮流倒一的日子。 好想。 傅觉止反复默念着这两字,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攥,像收紧了一根看不见摸不着的线。 过了良久,他蜷起的手指松开。 “好想。” 傅觉止垂眸,笑着重复。 他的视线一寸寸舔过昭南明亮的眉眼,随后敛去情绪,像是克制,声音便显得嘶哑低沉。 一改先前循循善诱,独断专行的态度。 “当然可以。” 声音落下,亭子里再没有别的动静。 昭南闻言笑起来,呼噜噜喝下一口汤。 傅觉止端坐一旁,修长的手指紧握着杯盏,目光垂落在昭南脸上,指尖有些神经质地发颤。 他内里善妒多思,欲壑难填,表面却端得云清气朗,光风霁月。 傅觉止看着昭南唇角留下的水光,微微掀起眼皮,平静道:“团团想做什么都可以。” 昭南抿去唇瓣上的汁水,笑得心满意足:“那我要开始准备考试大计了。” 傅觉止神色并未和缓半分,却扯起唇角笑了笑,指腹捻着他的碎发,挑眉道:“大计?” “你不懂。” 昭南身为学渣,面对傅觉止的疑问只能羞涩一笑。 “考场里腥风血雨,诸神博弈,赌徒狂欢……现在已经火烧眉毛,再不考前冲刺,我就要大难临头了。” 他对于自己突如其来的文采感到惊异,正要好好自夸几句,却被身侧的人拨了拨下颌。 傅觉止扬起眼闷笑,方才失去控制的不快与焦躁竟烟消云散。 他抬起指尖,指腹抚过昭南宛若黛色的眉,又一路流连去了他毛绒绒的后脑。 在那处宽慰似的轻轻拍了拍。 “书院辰时上学,戌时下学。” 傅觉止沉下眸子,眉骨到下颌的线条凌厉,看上去有些专制无情。 他收回手指的动作隐忍,指尖落在桌上,轻而缓地敲了敲。 是对此事做出的最大让步。 “每日下学,我来接你。” 中式教育你赢了 今日是昭南回学馆的第八天。 眼看再熬两刻钟就能解放,他手下奋笔疾书,将字写得洋洋洒洒,龙飞凤舞。 霍承川在一旁翘着二郎腿,颇为悠闲地看他一眼,最后没忍住,商量道:“写完让我借鉴一下吧?” 昭南实在没工夫搭理他,头也不抬,朝孟英俊努努嘴。 “英俊,满足他。” 台上夫子还在口若悬河,孟英俊正襟危坐,眉心猛跳,手一扬将纸甩去后面。 霍承川眼疾手快,将纸抓住,摆在桌上定睛一看。 “古云‘修其教不易其俗,齐其政不易其宜’,备边非为绝胡,乃求‘协和外邦’……” 他倒吸一口气,不明觉厉:“是有点深度。” “但不适合我。” 霍承川英气的眉眼一扬,将主意打在了同为倒数的昭南身上,头凑过去狂笑一声:“我来看看你的。” 昭南被他挤得东倒西歪,随后蹙眉谴责,叹道:“你会后悔的。” 霍承川毫不在意地笑笑,盯着昭南的字一目十行。 “者,邦之大事。今以火锅备边,上合天时御寒,下合地利取材。一锅沸汤,下肉十斤……” 霍承川:“?” 他心情复杂,叹为观止:“你现在已经不在乎分数了吗?怎么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了?” 昭南闻言小脸通红,一脚把人踹开,很是无力地提醒:“我三令五申不准嘲笑我……” 别说三令五申了,就是六令十申也没用。 霍承川挨了他一脚笑得更开心。 谁知夫子眼睛一转,将这人的嬉皮笑脸尽收眼底,霎时气得花白胡子乱抖。 他拿起戒尺在台上猛敲,怒发冲冠:“霍承川,你给我站到后面去!” 此人本就将座位选在了犄角旮旯的地方,再往后就是书墙。 霍承川退无可退,木着一张脸,磨磨唧唧站起身,往那儿一站倒有一丝根正苗红的错觉。 但也没老实几秒。 昭南对于自己写的策论较为满意,正要停笔,却听见身后的“嘶嘶”声。 霍承川面对窗外,不知看见了什么,犹如撞鬼一般,瞪着眼:“嘶嘶嘶,昭南,昭南!” 当事人身体后倾,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窗外掠过一道修长端正的身影,穿了一身绯色,看纹路像是朝中的官服。 上面还绣了飞蟒。 霍承川心有猜测,眯起眼,盯着远处正与张夫子相谈的人。 他发现自己没有看错,不禁惊愕道:“是王爷来了!” “正和张夫子说话呢!” 一石惊起昭南心中的千层浪。 他突然有一种家长到校询问孩子表现的压迫感。 傅觉止这几日都是备了马车,在学馆外等他,今天进来和夫子打招呼还是头一遭。 昭南严阵以待,将自己写得狗屁不通的策论一股脑夹进书里。 藏得严严实实。 开什么玩笑,要是让傅觉止看见这种学术狗屎怎么得了。 他如同千千万万的悲苦学生,极其不愿家长检查自己宛若牛鬼蛇神的作业。 中式教育你赢了。 经此一遭,昭南一直忐忑到下课。 期间坐得端端正正,好似一个勤奋好学的乖乖学生。 实则不然。 他因为前一个月的诗词还没背完,今日被张夫子点名留堂。 霍承川和孟英俊明白他的痛苦,相视贱笑,一溜烟儿跑得没影了。 只留下一句话。 “今晚一定记得过来。” 兹事重大,昭南严肃点头。 方才起了秋风,馆内的庭院温度有些凉。 他苦着脸深吸一口气,慢吞吞挪去了张夫子的书房前。 随后敲门。 “进来。” 声音苍老严厉,昭南闻言推开门,走进房。 张夫子坐在临窗的书案,一侧的香几旁却还坐了一个人。 傅觉止倚在圈椅里,修长的指尖转着茶盏,狭长的眼尾上挑,朝这边看过来。 昭南与他对视,诉苦似的皱起鼻尖,下意识往那个地方靠。 “背得了?” 张伋抚着胡须,出声问道。 他清正苛刻了一辈子,对待昭南却不算严厉。 倒不是忌惮镇北王这一关系,纯粹是因为这个学生气性好。 张伋见昭南点头,便闭上眼养神,放心道:“背吧。” 入了秋,窗上摆着的花也有些枯萎。 昭南顶着傅觉止若有若无的视线,觉得局促,却只能硬着头皮念。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以万期为须臾……” 张伋不时点头,并未打断。 “兀然而醉,豁尔而醒。” “豁尔而醒……” 昭南独独在这里卡了壳,重复了好几遍,唇瓣抿得通红,也没想起下一句是什么。 傅觉止支着下颌,垂眼笑了笑。 他指腹沾了香几上遗落的茶水,指节叩击桌面的动作有些重,在室内响起“笃笃”的声音。 昭南瘪着嘴,闻声,往那边幽怨地看了一眼。 傅觉止掀起眼皮,望进他水润的眸子,喉结滚动,偏头极轻地笑了一声。 他修长的指尖带水,慢条斯理地在香几上游离,湿痕化作两个字,留在了乌木桌面。 静听。 昭南离得近,先是狐疑一番,看见后来了精神,脑子里的映像变得清晰,脱口而出。 “静听不闻雷霆之声……” 随后行云流水地背完。 他收了声,满意地舔了舔唇,眼眸晶亮,偏头朝傅觉止呲着牙坏笑。 没想到王爷还会干这事呢。 秋风掠过袖间,傅觉止轻抬眉梢,起身走到昭南身边。 他身形高挑,惯常冷厉的眉眼不知何时放缓,朝张伋颔首笑道:“多谢张大人照顾。” 这是要带人走了。 不过张伋严格,听人背完后还是觉得不满意。 他起身作揖尽了礼数,便对昭南说:“背得不流畅,还是不够熟练。” 昭南对此轻车熟路,卖乖似的,朝张伋弯着眼笑,问道:“那学生回去抄一遍,明早交由夫子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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