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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名逐利,贪得无厌,终将这大昌吃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江东如此,阙京如此,各地更是如此。 昭南忽地抬眼,目光稳稳落在身侧,傅觉止微凝的眉间。 那处眉骨依旧凌厉,此时却轻轻蹙起,好似里面藏了难以言喻的无可奈何。 他终于看明白了。 傅觉止承着老王爷的寄托,背负着摇摇欲坠的江山,明知大厦将倾,却只能一寸寸修补,一日日苦撑。 这份沉重无日无休。 昭南抿紧唇,无端替傅觉止觉得委屈心酸。 原来他一直这么累。 经年累月,无时无刻,都是在忧心这些事情。 贪官杀不尽,腐吏除不绝,可大昌的气数,傅觉止的心力,却总有耗尽的时候。 昭南长睫低垂,右手反扣住傅觉止的指尖,将他冰凉冷硬的指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夜里起了风,窗外倒映出婆娑的海棠树影。 傅觉止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指尖,心中翻腾的杀意和麻木似乎逐渐消弭。 他眉宇间的戾气悄然和缓,心中杀伐已定。 山庄的夜漆黑浓稠,恰如傅觉止此刻压抑的心绪。 他道:“匪首易伟诚聚众三万,僭号为王,杀官造反。” “今复胆大包天,图谋劫持王妃,人罪并获,无可辩驳。” 傅觉止声色冷硬:“后日发兵清剿,破关之日斩易伟诚首级悬于关隘,以儆效尤,传示四方。” 昭南听得心头一紧,扬起眼,直直望进傅觉止黑沉的眸里。 一截指骨碰了碰他的面颊。 江东境险,昭南必须要在目之所及的地方。 寸步不离,傅觉止才能安心。 檐下熟睡的鸟雀惊醒,扑棱棱地一群飞去夜空。 昭南扬起眼尾,似是感觉到了傅觉止深藏的情绪。 他的声音紧绷,问。 “团团随军同行,好不好?” 姐姐保重 昭南明白傅觉止的考量,方才也听见了孔志明那番言语,自是应了下来。 剿匪诸事近半月已经准备好,各路进关的舆图详尽,四州援兵也正按部署拨派。 行程在即,傅觉止自得返程交接公务,以江东经略使为名,率麾下将领挥师进剿。 冬日的天,清晨还是蒙蒙亮。 王府车驾一早就从山庄启程,载着昭南回城中府邸安置。 傅觉止两刻前还在身边,现在是去了江东兵马道,要在百官面前宣示剿匪敕令。 昭南坐在车里,支着脸打个呵欠,睡意惺忪,从软榻里坐起,然后又倒下去,将脸埋在被子里醒神。 身下忽然一停,应该是到了。 不知是看见了什么,车外的陈萍霎时喝问,声色沉冷。 “何人?” 现今寒冬腊月,寥落枝头上满是败叶,还蓄着些许白花花的冰。 府邸前伫立着一行人,看起来是站了许久,面容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 为首之人身形是女儿家的纤细。 竟是观察使夫人姜若华。 她一身素浅长衫,脊背笔直,闻声转眸,声音清冽:“妇人,江东观察使之妻姜若华。” 枝头被风吹得落下几朵冰花,转眼掉进青石板路的缝隙里。 她神色凛然,目光坦荡,看向车架方向。 “择婿宴本由妾主办,竟让贼人浑水摸鱼,扰乱秩序。昨日人犯被官府收押,妾已心怀愧疚。今日又见王爷布告,方知那群人实为山匪,心有不轨,是存了伤害王妃的心思。” 姜若华声音微顿,随即拂开衣衫下摆,对着车架利落跪下:“妾身失察酿此大祸,无地自容,特来向王妃请罪,听凭发落。” 冬风萧瑟,吹起她鬓角微湿的发丝。 陈萍一众人护在车前,看见此番模样竟一阵哑然。 且不说这究竟是上官承安特意推妻顶罪,亦或是姜若华真心愧怍,自请担责。 不知生路几何,就敢如此,这一介名门闺秀,跪在府邸门前,确实算有几分担当和胆魄。 昭南听见了声音,撩起车帘,目光往外看,在触及跪地的身影时,呼吸一滞。 他毫不犹豫起身,大步走下马车。 路面湿滑,昭南却走得急,几步就到了姜若华身前,想将她从地上扶起身。 “夫人快起来。” 半月前两人聊过,虽只是一面之缘,昭南事后也存了戒备,可姜若华确实清贵自持,措辞间掩不住对匪类的不齿。 所以昭南在昨夜听了孔志明的禀告后,心里又后知后觉地升起疑惑。 一个江东贵女,生性骄傲清冷,又怎会和向来看不上的山匪同流。 若姜若华真是主谋,或是夫君上官承安的帮凶,那他大可以不加理会,但此事还有存疑,昭南便不会无缘无故给人扣下帽子,对人改观。 姜若华并未起身,仰起脸直视昭南,眸中是歉意和执拗,道:“妾身有愧王妃。” 昭南闻言抿紧唇瓣,扶着她的动作也是如出一辙的坚持。 姜若华慢慢起身。 她眉宇间没了那日的柔和温婉,只剩下深重的疲累和坚决。 冬日里风大,昭南下意识侧身,看着她生了细纹的眼角,稍稍挡住吹来的风。 大氅满是裘毛,此时随着风拂在面颊,带起些微的痒意。 昭南站在原地,听见她的声音混在风啸里。 “王妃仁厚,仍愿听妾辩解,是妾之幸。” 姜若华垂下眼,岁月在脸上还未留下太多痕迹。 她微微摇头,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可事已至此,妾也不能再行辩白。山匪在宴会出入自如,一为妾身无能,失于防范。” 姜若华呼出一口寒气,孤注一掷:“二为是因其上有人,官匪勾结,手眼通天。” 此事昭南昨夜已经知晓,如今听见她一番近乎剖白的言语,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 姜若华如释重负,却仿佛用尽了力气,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垂落肩膀,一字一句清晰道:“其中一位,便是妾身夫君,江东观察使,上官承安。” 古代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饶是金枝玉叶的公主,也鲜少有选择的余地。 这般世道下,她们自小习的是三从四德,在父家,夫家掌中被搓圆捏扁,俯仰由人。纵使如此,却也守着一脉风骨。 如今这位嫁做人妇多年的姜氏,在众人面前指证夫君的恶迹,无异于自断后路,自毁名节。 她语气决绝,挺直了脊梁,声音是无畏玉石俱焚的平静。 “上官承安与山匪勾结已久,麾下官员亦是如此,贪墨匪赃,中饱私囊。” “观察使府中,必有有他与匪类金钱往来的罪证。妾一介妇人,嫁于上官承安也有数年,知情不报,亦是包庇之罪,今日……” 姜若华深深作揖,女子的声色清睿却掷地有声:“一是向王妃当面请罪,二是向王爷麾下诸位大人明言。” “妾身,检举上官承安及其党羽,官匪勾结,为祸江东!” 寒风卷起衣袂,细雪簌簌而下。 “稍后,妾身自当前往官府衙门,将所知一切,连同昨日宴会失察之罪,一并陈情,签字画押。” 她末了,抬起眼,眸中只剩一片澄澈。 “届时数罪并罚,妾不有怨言。” …… 晨光熹微,细雪漫天。 昭南站在府门前,看着姜若华随官差离去的背影,又想起她眼角细纹下目光里的忍耐与忏悔,许是有风吹,或是因为别的原因,喉间慢慢发起了涩。 他听着耳边冬燕叽喳,终是慢慢垂眸,声音很轻。 “姐姐保重。” 行军路上 城中布政使司属。 天光晦暗,殿里点着灯,檐角冰凌垂落,满墙挂着江东各州的舆图。 山川河流间墨线勾勒,朱笔圈点密布。 傅觉止站在沙盘前,指尖点在一处隘口:“金川山关扼守匪巢要道,可在此地驻军,孔志明。” 他抬眸,眼底黑沉无波:“命你勘探的黑风口路径,绘入副图了?” 孔志明立即捧上舆图:“王爷,风口窄道仅容单骑通行,两侧峭壁如削,在此设伏可断匪军后路。” 傅觉止目光掠过舆图,颔首:“积雪未化,即刻调遣轻骑先行清道。” “是。” 众人应下,一旁督粮的户部侍郎躬身禀报:“粮草已按三日急行量装车,沿途补给点已经备妥。” 傅觉止点头,目光转向身侧校尉:“京卫混编四州驻军的事,进度如何?” “回王爷,”杜厚拱手禀告,“各州兵马已在城外集结,现按旗号重编伍长,什长,今夜就可定下哨岗轮值。” 他并未停顿,当即禀明:“唯有鉴州兵骄纵已久,也与本地驻军素有嫌隙,需严加整肃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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