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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里烛火摇曳,将沙盘上山川起伏的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 傅觉止指尖精准按在凹痕处,声色平静沉冷:“后山膺酬涧,凿点承重几何?” 左侧,羽林卫指挥使赵成业单膝跪地,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回王爷,三日前轻骑夜探,涧中段已凿落脚点,可承十五人并行。” 他说:“末将请命,率三千锐士,趁三更雪势稍缓攀缘!” 傅觉止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回沙盘,示意他先听下去:“孔志明。” “暗渠雪水下渗速度?” 孔志明闻令往前半步,声音紧绷:“下官与各位测绘使复测,下游溪水倒灌,明日午时后必漫至暗渠中段。” 他顿了顿,又立即道:“只是渠内结构复杂,翻板陷坑密布,强行突入,伤亡难料。” 傅觉止终于抬眸,烛火在深不见底的黑眸里跳跃,投下几点零碎的光。 他道:“李参将。” “你麾下编入鉴州军一千,即刻拨出,命他们做此行。” 傅觉止指节在仓位重重一叩,自有考量:“暗渠只通粮仓后墙,无需涉水,却有匪兵守门。” “子正十分,命鉴州军先行诱敌,在渠口点火,目标粮仓。” 营内的前帐后帐,布了一层厚重帘栊,隔绝了前方的一切肃杀。 昭南只穿了一件素白寝衣,趴在软榻上,腰上随便盖着一叠薄毯,露出一截纤细小腿,足尖百无聊赖,一上一下地晃。 他借着烛光看书,听见外面轻微的动静,忽地动了动耳朵,抬眼与身侧侍立的福海对上眼。 昭南指尖一顿,将手里的小书合上,问:“傅觉止是不是要拿那些鉴州兵做冲锋?” 福海正躬身往炭盆里添火,火星噼里啪啦。 他年轻时,跟在老王爷身边见过几回战争,傅觉止一脉相承,心里想的什么策略,他也能看懂一些。 此时王妃相问,福海便知无不言。 他笑了笑,道:“王妃,那些兵可不是什么好兵。” 昭南前几日在傅觉止书案前的折子里见过此事,说这些都是官员塞进军营里的子弟兵。 此时听福海再提起,便想知道其中更深的缘由。 “他们祖上都是江东的贪官污吏,州县的部队编制若有一万人,他们便只往里塞自家的子弟,凑够五千人,再管朝廷要一万人的军饷。” “如此捞尽油水,余下的空饷,便由众人瓜分殆尽。” 福海说着说着,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此地富庶,总有人想着用歪门邪道敛财,不正之风古来也常发,只是近几年大昌日渐式微,没了别的精力,也就管不了太多。” “这些纨绔兵丁坐吃山空,仗着父辈官威,在所在州县里横行无忌,欺男霸女,王爷手下带来的案宗里,也有这群人鱼肉乡里的罪证。” 福海叹道,说明其中原因:“这种行径,与那土匪又有何异。” 昭南闻言从榻里坐起身,目光看向厚重的帐帘,重重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他现在用脑多,感觉自己灵光不少,明了说着。 “所以王爷让李参将带领鉴州兵烧粮,是故意为之。” 昭南忽然抬眼,眼眸清亮:“此举是要让江东官场看着,只要匪患一日不除,他们的子弟兵永远是冲在最前的替死鬼。” 福海闻言点头,认真道:“正是王妃所想。” 昭南若有所思,指尖不自觉按在书册页脚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白。 他眼底清晰,了然抿唇,道出最后一个关键。 “不止如此。” “王爷还要借此整肃军纪、匡正军风,让麾下将士都瞧清楚,跟着贪官通匪,定是没有好下场。” 是我夫人 帐外,靴底踏着冰雪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伴着压低后的交谈,声色焦灼。 监军御史王连被人从外领进,带了一身的雪沫。 火盆边响起一阵融化的滋啦声。 他顾不得掸去寒气,目光仓惶扫过帐中肃立的将领,最后看向傅觉止,神情焦急。 “王爷,临州刺史府急报,说您擅自下令锁拿了刺史郑坤?!” 江东名下有四州,鉴州,爻州,临州,以及为首,以上官承安为观察使管辖的廷州。 王连就一在御史台下当值的文官,当真是一辈子也没这么冒进过,方才听见消息吓个半死,一时间心胆俱裂。 他顾不上冷静,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草草行了个礼,嘴唇哆嗦,搬出朝堂上那番陈词滥调。 “王爷!那郑大人可是两朝元老,国之柱石,纵有万般不是,您要拿人,也不能如此……如此折辱体面啊!” 傅觉止眼皮都未抬,只将一卷墨迹犹新的桑皮纸推到案前。 “事急从权,这是郑坤亲笔书写的分赃清单,动用官驿快马,是要送往易伟诚手中。” 王连看着那上头的朱红大印,简直是两眼一黑,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江东四州,两州沦陷在土匪手里,其余两州“安然无恙”,这其中的肮脏勾当定是弯弯绕绕。 他来这一趟,只知江东官匪勾结严重,却未曾料想,竟是人人都插了一脚。 如此明目张胆,上下贯通! 傅觉止抬眼,声色平静,却让王连瞬间失了血色:“御史若觉得老臣颜面重于国法王章,尽可持此信返京,在御前为郑坤辨别。” 王连闻言,下巴上的一把胡须都在发抖,静了好久,才挤出一句:“王爷,即便如此,锁拿朝廷命官,也该由下官这位监军御史……” “自然该由御史大人出面主理。” 傅觉止截断他的话,从奉上的木匣中取出一道黄绢手令,上头朱批鲜艳。 “临州郡兵统领荣德,是郑坤心腹爪牙。你持此意入临州,宣旨夺其兵权,再命他即刻率本部郡兵驰援金川山关。” 他高大的身影逼近王连,压迫感扑面:“荣德若真心剿匪,必与匪帮火拼,若他心向郑坤,欲通风报信,途中必遣心腹密报。官道设伏,就等他自投罗网,献上通匪铁证。” 风雪声密布,王连打了个寒颤,终于看清他眼中的算计。 王爷是要将盘踞江东多年的文武毒瘤连根拔起,彻底处理干净。 官官相护,山匪纵横,不仅江东有,大昌各处都有。 王爷此举是先翻开江东的天,再以此为例,给全国各道的观察使都好好上一节如何治下的课。 覆巢之下无完卵,清了手底下的毒虫,让大昌多活一秒,他们也能苟延残喘一秒。 王连只觉得身上的貂裘重若千钧,如同一副重担压得他脊梁欲断。 他闭了闭眼,喉结艰难滚动。 随后强压下深入骨髓,独善其身的怯懦,深深吸一口气,应道。 “下官领命。” …… 昭南在帐后听着,明白了王连那番话后的刀光剑影。 今夜天确实晚得很了,一众将士鱼贯而出,帐外的脚步声渐远。 很快没了声音。 昭南早早沐浴过,这里的火盆烧得太旺,暖意蒸腾,带起了一些不易察觉的燥热。 他只穿了一件寝衣,脸却被蒸得微微泛红。 福海本是担心王妃冷,才添了好些炭火,如今见此情景,忙不迭从帐后退出去,吩咐人取水过来增湿。 帅帐里又变得安静,昭南拿过案几上煮着的温茶,抿了一口润唇。 随后放下茶盏,踢踏着鞋,走在铺了厚厚毛毡的地上。 他听着外面好像确实没什么动静,不由得溜去厚重帘幕边,悄悄从后探出脑袋。 随即扬声,音色清亮,带着些被热气蒸出来的温软:“傅觉止,你还不睡吗?” 昭南不等人回应,又加了一句:“你热不热?喝不喝茶呀?” 这一连问了三句,前账那些细微的动静更是消失得彻底。 烛光隐隐摇曳,帐中坐着一位须发皆白,年过六旬的老将。 谭元凯戎马一生,年轻曾参与过各州山匪围剿,深知其中盘根错节的积弊。 他见过太多事,知道山匪易剿,人心却难平。 尤其那些盘踞地方,与官府勾连日久的匪,斩其首容易,断其根难如登天。 他今夜被镇北王请来详谈,是在商议如何处理战后之事。 战火过后,权力真空,地方豪强与失意官吏,必然蠢蠢欲动,争相填补。 谭元凯年纪尚高,声音也嘶哑,说话时有一股风烛残年的轻。 他垂着一双浑浊老眼,听身前的镇北王冷静剖析。 也没讲太久,帐帘后便传来清凌凌的声音。 “本王以钦差身份,在临州设江东肃政司,专司公开审理,明正典刑……” 傅觉止闻声,划过舆图的指尖微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敛眉低笑。 他目光微不可察,瞥向营帐深处的帘栊,看见了从里头探出的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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