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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告诉大萨满,肉已经进了套。” “那群大昌狗很快就能闻到血腥味,这鬼见愁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四周漆黑,他双眼狂热,闪着压抑不住的杀戮渴望:“让鹰盯紧点,等船沉了,火起了,务必确认他的死活。” 这北辽人身形壮阔,此时压低了嗓子凶恶狠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长生天保佑,这次一定要撕碎这头挡了我们雄鹰十年的大昌头狼!” …… 一行人去往望河镇,前前后后加起来浩浩荡荡。 一进镇里,守着昭南的就不止张保麾下那群府兵了。 他脚边蹭了许多毛绒绒的幼犬,晃着尾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两只靴子,四处嗅个不停。 更有胆子大的,咬住他衣衫下摆的一点布料,哼哼唧唧,往远处宽阔的草坡边带。 很有灵性,是要拽去草地上晒太阳,露肚皮打滚。 人,一起玩。 昭南笑得不行,不禁有感而发。 他在露天小亭里坐下,想立即创作,给那远在西边军营的霍承川写上一封信。 最好要提及,狗都比他要通人性。 跟在身边伺候笔墨的不止福海,还有一个相熟之人。 孔志明是个文人,被王妃喊了一声,当即从布包里掏出纸笔,双手奉了上去。 不等昭南接过,亭外恰巧路过一个镇民,看见孔志明,应是相识之人,熟稔道:“孔相士,你又来了?” 他前面地里还有农活要忙,只打过一声招呼,又匆匆走远了。 昭南闻言没了创作的灵感,开始对孔大人的职业生涯有了浓厚兴趣。 他支着脸,看着孔志明的眼神好奇,笑得促狭:“大人身兼数职,怎么还能给人算命?” 孔志明笑了笑,稍微白回来一点的脸上满是沧桑:“下官从江东返京的归途,其实也走过一段水路。” 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他一双吊销眼满是无奈,说起那段岁月不免惆怅,叹了口气。 “行经此镇,兜里没了银两,此地民风淳朴,却不通文墨,下官识文写字也无用武之地,只好做个相士,讨了几日的生活。” “惭愧,惭愧啊。” 昭南惊叹一声,万分崇拜:“所以大人真会算命?” “下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唯有窥探天机,卜算命数之道,实在一窍不通。” 昭南:“……” 他忍了又忍,随后犀利评价:“那你这不讹人吗。” 孔志明呵呵笑道:“非也非也。” 他看着几只幼犬晒够了太阳,跌跌撞撞地往这边爬。 随后目光抬起,扫过四周连绵的山势与河川:“世人求神问卜,不过是想听一个自己日后的好结局罢了。” “望河镇民风淳厚,邻里和睦,无大奸大恶,也少妒忌攀比。生于此,长于此,靠水吃水,若无天灾人祸,一生确能安然喜乐。” 福海从远处走来,手里端了一碟卖相上好的小甜糕来。 昭南将这一番话听得似懂非懂,垂眸看着一只费劲吧啦爬他裤脚的小黑狗,不禁俯身将它抱起来,团在手里摸着,又听见孔志明补充一句。 “下官便也紧着好话说,他们听着是算命,在下官看来,也是心中愿景。” “安稳度日,岁月静好。” 怀里的幼犬身子软乎,正支着脑袋蹭昭南的手心。 他捏了捏幼犬肥嘟嘟的肉垫,一个念头倏地闪过,于是歪头一问,是要照顾孔神棍的生意。 “大人不如现在算上一卦?” 孔志明一怔,随后颔首,作揖示意王妃请讲。 昭南心里记挂着人,只想着傅觉止也不免嘿嘿笑:“你帮我算算,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耿新觉 辰时天光破晓,水面却还留着江雾,晨风森冷,拂过嶙峋的礁石,岸边新生的芦苇油绿连绵,不住随风晃荡。 观景阁里纱影幢幢。 帐幔被风卷起又落下,内里灯火通明。 傅觉止一身月白长衫,面容清冷俊美,修长指尖拿起玉盏,放去唇边浅浅酌饮。 周遭升起袅袅茶烟,模糊了他过于冷硬的眉眼。 舱外响起低语,随后门扉轻启。 侍从垂首,引进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紫袍的老者。 耿新觉。 半年前新上任的内阁首辅,也是当今长平公主李懿庭的外祖父。 他膝下儿女显贵,小女是先帝宠妃,门生在朝中盘根错节。 耿新觉年过古稀,因着身份正确,被缠绵病榻的今上李修然力排众议,征起调用,成了擢升的老臣。 首辅大人步履沉稳,丝毫不显老态,面容带着老者惯有的慈和,一双眼睛低垂,敛着岁月铸就的世故。 他躬身行礼。 “老臣耿新觉,参见王爷。” 傅觉止微微颔首:“阁老免礼,请坐。” 耿新觉落座,抚了抚雪白的长须,目光投向舷窗外。 薄雾中,一艘巨大商船的轮廓若隐若现,在江面上缓慢移动。 他声音苍老:“王爷此番东巡,路途迢迢,不想这运河之上,竟也藏污纳垢,颇不太平。” “七日前王爷密信抵京,言明外族异动,运河隐忧,太后闻之震怒,夙夜忧心,特命老臣亲率五千京营精锐前来。” 耿新觉顿了顿,浑浊的眼珠转向傅觉止,继续道:“一则护王爷周全,二则也好替朝廷,清扫清扫这河道上淤积的泥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耿新觉乃今上一手扶植,做制衡各方的新首辅,此刻亲自登船,奉的是太后懿旨,行的却是李修然借力打力的心思。 陛下沉疴难愈,缠绵病榻,还能耍着心眼,命首辅前来相助,既示弱又示好,明目张胆地给镇北王卖人情。 内阁有求镇北王返京辅政,此行定是要力求周全。 这崔太后与李修然,撕咬牵制了大半辈子,不是亲生母子,此时竟也因幼子同心。 傅觉止指腹摩挲着温润的玉盏,抬眸,平静的目光落在耿新觉脸上。 他语气淡然,礼数周全:“有劳太后挂念,更劳烦阁老亲至。” “运河清淤,确实是当务之急。尤其是鬼见愁一段,水下暗礁丛生,水面也不甚干净。” 耿新觉抚着胡须的手微不可察的停顿一下。 船舱内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二人对立而坐,不再掩饰那心照不宣的算计。 傅,岑,耿三党鼎立,何时有过坦诚。 如今能好好坐在这里,也是“国贼当前”的权宜之计,一个短暂而脆弱的同盟。 他收回目光,面容和蔼,重新停留在远处的船上,随后问起:“老夫今晨登上这船,如今看着,却不是通去鬼见愁河段的主航道方向。” 一片飞鸟从舷窗外掠过,耿新觉沉吟片刻,忽地笑道:“所以王爷,那是……” 江风卷起傅觉止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目光越过雾气,顺着耿新觉的视线望去,温和笑道:“依阁老所见,是艘饵船。” 从此地往东行五里,是鬼见愁望河镇的一处险峻水湾。 临近人烟,水道弯绕如肠,巨湾的泊位更为嘈杂。 傅觉止生在遐北,与北辽人打过太多交道。 他们的铁骑驰骋草原,惯用雷霆之势。 这鬼见愁水道狭窄,礁石密布,不是北辽习惯的战场。 不过他们选择这里,图的是借地利设伏,以狭路困囿大船,行瓮中捉鳖之计。 无数水鸟振翅,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向空中。 “饵船……” 耿新觉低声重复,凝起白眉:“王爷好手段,以身作饵,是要将北辽那位大萨满钓出来?” 傅觉止未置可否。 他指尖修长,随意搭在舷窗冰凉的木框上,月白衣袖被江风鼓荡。 “北辽铁骑奈何不了运河波涛,他们是想借地利,行险招。” 耳边落下的声音岿然:“鬼见愁水道狭隘,礁石犬牙交错,正是他们眼中绝佳的囚笼。” 耿新觉不再言语。 傅觉止垂眸,也不欲多说,语气如常:“阁老带来的五千京营,该派上用场了。” 水行图赫然摊在案上。 水湾绕过望河镇通往陆路有七处隘口,下游可容快船逃遁的水道也有三条。 耿新觉站起身,姿态沉稳:“王爷明鉴。”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是老臣的恭谨,声音沉肃,字字清晰。 “太后懿旨,陛下心意,皆以王爷安危,运河靖平为重。” 一片江涛声里,日光终于刺破薄雾。 “京营上下,自然唯王爷马首是瞻。” …… “王爷现在在做什么呢?” 昭南捏着怀里小黑狗两只肉乎乎的爪子,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朝孔志明拜了拜,笑着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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