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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初晨坐下,又道,“儿臣想这个月二十回一趟白马村老屋。此生香快用完了,得取些青苇荡的泥土制香。那种香偏阴,最好在老屋静制,儿臣想住上一宿,翌日下晌回宫。” 她不光想制香,还想跟冯不疾相处久一些,最好再能私下见见明山月。 建章帝爽快点头,“去吧。再去拜拜千婴之母,也替朕烧三炷香。” 父女俩说了几句家常,建章帝像是随口提起,“永安兴许也听说了吧?行儿的身子……唉。” 他顿了一下,筷子在碗沿轻轻搁下,满眼痛惜之情,“他才十六岁,尚未成婚,更无子嗣,却得了那个病。” 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不大自在地看了女儿一眼,大概也觉得父亲让闺女给儿子看那种病有些难为情。 他顿了顿,还是说道,“你医术高明,给他瞧瞧吧。” 水初晨神色坦荡,语气却带着几分为难,“父皇,儿臣于那方面的医理……实在涉猎不深。” 建章帝道,“只诊一诊脉,成与不成都不勉强。” 话音里带着些微的恳切。 水初晨沉默片刻,只得点点头。 建章帝吩咐李公公,“去皇子所,宣三皇子过来。” 李公公领命退出。 父女二人刚放下碗筷,三皇子便到了。 他穿了一件月白阔袖长袍,束发珠冠齐整,五官清俊疏朗,像从灯影里走出来的少年谪仙。只是比之前瘦多了,显得眼睛更大,神色间压着几分憔悴,唇抿得紧,耳根泛着不太明显的红。 他跪下行礼,声音清朗中透着一丝变声期的沙哑,“儿臣见过父皇。” 建章帝注视他片刻,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原以为这场打击足以让他颓丧,却不想眼前的儿子脊背挺直,没有半分委顿之态。 他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石可破也,而不可夺其坚;丹可磨也,而不可夺其赤。不错,这才是朕的儿子。” 他抬了抬手,指向水初晨下首的位置,“起来吧,坐去你长姐那边。” 三皇子恭声道,“谢父皇教诲。” 起身走到水初晨身侧,在她下首落座。 水初晨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急着开口。殿内烛火静静燃着,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晰又微妙。 她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是头一回离得这样近。烛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将那一层遮掩不住的倦意照得分明。 建章帝这三个成年儿子,水衡过于沉静,水韫过于温润,水行是那个最阳光开朗的。经过这个打击,脸上多了刻意的坚强,那层明媚已经没了。 若这是她同胞兄弟,或者一起长大的冯不疾,水初晨一定会心疼的。 水初晨抬起手,声音温和,“我给三皇弟诊诊脉。” 三皇子抱拳,面色飘着一层薄薄的羞赧,耳根又红了一分,“多谢长姐。” 他将手腕搁在小几上,袖口微微上提,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骨节分明,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脉络。 水初晨的指尖轻轻按了上去。乍一触是温的,确如御医们诊断的一样,脉象弦细而涩,尺脉沉弱,是肾气不足、肝郁气滞之象。 可那层薄薄的温热底下,有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沉沉的,像潭水深处未曾翻涌的暗流。 她收拢心神,细细探寻。 在那层涩滞的底子里,指尖忽然捕捉到一丝寒意。那寒意极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后残留的一线余纹。若不是她的指尖恰好贴着那一处细细探过,几乎就要错过了。 更令她吃惊的是,那寒意之中隐隐有一丝熟悉的气息,像是与她所学的东西,出自同一脉源头。 再仔细体会,那丝寒意不仅与她同出一脉,还与明长立的脉搏有一点点相似,像是后天被什么东西束缚过一样。 她没有抬眸,双眉拧得更紧,将指尖又用了一分力压下,又细细探寻。 不光都被什么东西束缚,被束缚的东西还都略带寒意。只不过,三皇子的寒意微微重一些,她一摸出来就发现是寒意。而明长立的寒意更浅,浅得她当时都没注意到那是寒意。 但是,三皇子和明长立的身体又有明显不同。 三皇子的病情流于表面,让所有御医都能诊断出来是那个病。只有她知道,那是误诊。而明长立真实的病情,所有大夫御医都没看出来,觉得他没病。 大半刻钟后,水初晨才缓缓松开指尖。 建章帝见闺女这次诊脉比往常久了许多,以为她诊出了什么不同,微微倾身问道,“如何?” 水初晨转向他,神情未变,只语气略带了几分歉意,“父皇,儿臣细细诊了脉,脉象弦细而涩,尺脉沉弱,皇弟的确是肾气偏弱、气机郁滞之象。” 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儿臣……目前尚无更好的治疗之法。” 水初晨根本不敢将真正的诊断和盘托出。 一个是因为那层薄薄的寒意藏得太深,多个善此病的御医都未曾探到,她拿不出任何凭据。 二个是,这个发现还需要进一步的印证,此刻张扬出来,只会打草惊蛇,反而不利日后的布局。 她的头侧向三皇子,声音放轻了一些,“皇弟莫要气馁。容我再多想一想,翻一翻书,兴许日后能找到治你病的法子也未可知。” 这不是你该介入的因果 三皇子心里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不失望是假的,但他知道再大的失望和痛苦都不能让这位父亲看到。 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站起身,朝水初晨躬身一礼,声音只比方才低了些许,“有劳长姐。” 再转身向建章帝深深一躬,“儿臣让父皇失望了。” 建章帝的失望之色比他儿子明显多了,却还是不死心,目光转向女儿,“永安,你的神针利害,给你弟弟施施针,总不会有害处。” 水初晨也想确认那丝寒意跟她出自一家,点头道,“那儿臣就给三皇弟施一次针。儿臣先言明,不会有什么作用。只是试一试。” 皇上允诺,水行抿唇点点头。 水初晨将银针轻轻刺入三皇子关元与命门之间,指尖微转,太阴神针的气息沿着针身极缓地渗入穴道。 她屏息凝神,那股真气在她掌控之下,像一条试探的细流,缓缓流向三皇子经脉深处。 就在她的真气即将触未触到那层寒意的瞬间,耳畔忽然响起两声奶娃娃的啼哭。 那哭声不响亮,却清晰得骇人,像是穿过很远的风和土,径直落在她耳廓里。与施上阴神针和太阴神针时听到的咯咯笑声出自同一个奶娃娃,只是彼时是笑,此时是哭。 紧接着,一个细细的、奶声奶气的声音又在她耳畔响起,像是贴着她的耳廓说: “这不是你该介入的因果。出去!” 水初晨的手猛地一顿,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一下。那股正往下渗的真气也忽然断了去路,整个人从那种近乎入定的状态中被骤然拽出。 她稳住心神,指尖迅速离开银针。瞬间后,又赶紧依次将银针拔出。 建章帝见她拔出了针,急切地问,“如何?” 三皇子感觉到身体一颤,在水初晨拔出针后又恢复如常,吃惊地看着她。 水初晨将银针收回匣中,平静地看向皇上,语气里听不出波澜,“父皇,三皇弟的病根太深,方才只是试着探一探,便觉察到他不适合神针。儿臣……实在无能为力。” 她的语气没有破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用了怎样的定力,才把内心的恐惧压下。 这不是你该介入的因果! 那声音奶气干净,像婴儿的眼底,不带任何情绪,又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它像是在提醒她:你太多事了,有些路不是你能走的,有些事不是你能做的。 她还笃定,那声音只有会施太阴神针的人才能听到,会施上阴神针的人都不行。 那丝寒意,肯定与她同源。 她忽然意识到,大姑的师门,不止会治病和施针。那套太阴神针和上阴神针,也远不止她以为的那样,它们背后还有一整套她至今仍未能完全理解的规则与平衡。 而她方才,也许差一点就越过了那条线。不仅会毁了三皇子,也会毁了她自己。 见被称为神医的永安公主都无能为力,水行的神色更加沮丧,皇上也知道不能再让儿子难堪和难过。 说道,“行儿但放宽心,父皇会让人去民间遍访明医。再说,永安也说兴许日后能找到根治的法子。”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水初晨也有了一丝心软。 她不愿意他太过悲苦,开解道,“姐被人称作神医,假以时日,说不定真能找出治疗的好法子。” 水行眼里浮起一点光亮,转身给水初晨深深一躬,“弟弟谢谢长姐。” 水行又向皇上一躬,轻声道,“皇父,若是……儿臣这个病治不好,那桩亲事就算了吧。严姑娘是个好姑娘,不好耽搁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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