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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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妈开了个玩笑，就去厨房忙活，芊芊嚷着吃西瓜，她让梅姨切点儿，洛川正在接电话，补课班的老师，商量着调整时间的事。　　电话那端老师着急的：“洛川，洛川……怎么没声儿了？掉线了？”　　洛川的手抖了一下，笑的不为人知，像是怀揣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秘密，拿着自己剩下的大包子，献宝似的举到梁辰嘴边：“没吃饱吧？这个给你！”　　雪糕也是，剩下半根递过去：“一看你就没吃够。”　　梁辰也不嫌，拿过来就咬，曾经在二姑家，表弟每天放学都会去冰箱里取雪糕，冰激凌，西瓜，爽歪歪的坐在沙发吃，梁辰馋的胃都抽抽了，一行行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　　但他从来没去开过冰箱，也从来没人拿着雪糕递给他……洛川又抢了回去，一根棒棒糖塞进了他手里：“你还是少吃点冰的，我怕你肚子疼。”　　都是十一岁　　梁辰吃东西比洛川慢得多，一是因为的确比他小，更重要的原因，是舍不得吃。　　小孩子都喜欢的糖果冰激凌薯片这类的零食，在妈妈去世以后的那两年，他那儿是不存在的。　　能有口饱饭就不错了。　　也不能说完全没吃过，二姑二姑父不在家，他照顾难缠的小表弟，其实也没做什么，给他热点饭或者煮碗面。　　反正他一整天都会看电视，在床上吃薯片，渣子掉的哪哪都是，梁辰会注意着时间，在二姑回来之前，把床整理干净。　　不会扫到地上，而是拿着床扫小心翼翼的扫到自己接着的手心里，一小口，有点儿滋味，牛肉烧烤的，还挺好吃。　　二姑有时候也会奖励给他一根小奶糕，最便宜的那种雪糕，几毛钱，他会高兴的说谢谢，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吃得很慢很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吃完了。　　洛川将那半根雪糕一股脑的咬进了嘴里，斯哈斯哈的喷着冷气，梁辰那根棒棒糖刚撕掉糖纸，他攥在手里，看了看，粉红色，草莓味道，轻轻的舔了一下。　　“你爸爸的案子出结果了吧？”洛川咽下了雪糕，轻声的问。　　梁辰点点头，又舔了一下棒棒糖：“维持原判，我姥姥她这几年算是白废了。”　　不只是时间，还有钱，大把撒出去，跟疯子一样，就是咽不下这口气，就想争回来。　　方敏女士很少哭，在妈妈的葬礼上，她的眼泪更像是宣泄愤怒，几滴而已。　　可是昨天晚上，梁辰都已经睡着了，也不是被吵醒，就是冥冥中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没那么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他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愣，鬼使神差的下了床走过去打开了卧室门。　　觉得冷，客厅比卧室里冷多了。　　小区供暖很好，大冬天的时候，阳台的窗户总是开个缝儿透气，晚上再关严，更别提现在是夏天了，几乎整个白天都会敞着。　　这个城市的天气就这样，只要没到三伏，不管白天怎么热，晚上都会感觉凉，　　他以为只梅姨走的时候忘关了，这种事也是难免的。　　他穿着拖鞋每一步都走的很轻，像只小猫一样，蹑手蹑脚的，然而穿过厨房，到了那扇玻璃门前，他呆呆的站在了那儿。　　玻璃门是透明的，能看到阳台上蹲了个人，几乎不用仔细分辨，梁辰也知道是姥姥。　　她后背靠着墙，手里掐着根烟，烟雾缓缓上升，一个小红点一闪一灭。　　她没抽烟，她在哭。　　肩膀一耸一耸的，脸埋进了没拿烟的那只胳膊，可能是用嘴巴咬着衣袖，梁辰甚至能听见牙齿因为太用力而发出的声响，哒哒的，很吓人，就算没看见样子，也能感觉得到撕心裂肺。　　姥姥就保持那个姿势哭了好一会儿，半开的窗户渗进的风已经把脸都吹皱了。　　她这一年皱纹多了很多，头发也变成花白，虽然看着年轻，但身体不会说谎，她的的确确是位老人。　　那天风大，姥姥的睡衣被风灌满了衣裳，吹得鼓起来，梁辰怕姥姥感冒，病了，年纪大的人最怕病。　　他转头去餐桌上拿了几张纸巾，故意弄出了脚步声，姥姥没回头，着急的用袖子抹了抹眼泪，烟摁进了烟灰缸里。　　没开灯，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侧，就像梁辰第一次和姥姥坐在这里吃饭一样，非常的沉默。　　不敢出声儿，也不敢走，连抬眼偷看都没有，低着头，不时的递过去一张纸巾，递到第五张的时候，姥姥擤着鼻涕，突然乐了。　　她不好意思的揉揉眼睛，小声的：“别跟你舅说，丢人。”　　那是梁辰第一次看见姥姥有了波澜不惊以外的情绪，显露出一点点人类的模样。　　“不丢人，谁都会哭……”梁辰轻声细语的安慰，扬了扬脸，“我不告诉他们。”　　的确没有和舅舅说起姥姥哭的事，只是在和舅舅单独乘电梯的时候，轻声的问：“我爸……梁家华的案子是有结果了吗？”　　舅舅打心眼里不想让小孩子掺和进这些烂糟事，但他不会撒谎，性子直一根筋，遇见了什么难问题，想不出个合适的答案，他就不说话。　　舅舅仰头看了看电梯顶，金属的，映着他自己的样子，尴尬，别扭，不知所措，他也看到了梁辰的脸，很平静，了然于心，接受了事实。　　“那个……”舅舅犹豫了一下，叮嘱着，“别在姥姥面前说这个。”　　梁辰点点头，不死心的问：“真就没办法了吗？”　　他这样子不像个小孩儿，哪有小孩儿盼着自己亲爸死的，可他真是这样，一点没掩饰。　　这个人是他心里的一道疤，好几年，一丝一毫都没有消失的迹象，二姑父留在他皮肤上的点点青肿，早就不见了，梁家华没家暴过他，甚至没对他说过什么不可原谅的重话。　　但梁辰就是恨他。　　恨死了。　　他发狠一样把整个棒棒糖都塞进了嘴里，使劲儿咬了一口，嘎嘣一声，硌得牙疼。　　“你……慢点……”洛川把手伸进了裤兜，掏出来一把棒棒糖，各种味道，应有尽有。　　“我这儿还有呢，都是你的。我吧……”他轻轻的叹了口气，扭头看着梁辰的眼睛，不像平常那么明亮，像是蒙上了一层雾，沉沉的，“是不是挺无理取闹？”　　“嗯。”　　“嗯？”洛川提了提嗓门。　　他这次倒是没生气，伸手胡撸着梁辰头上的毛，乱糟糟的：“头发又长了，你吃东西那点营养是不是都长头发上了？……这几天我晚上去你家，一起写作业。”　　“为什么？”梁辰歪着头问。　　洛川这阵子去家里的时间少，他补初中的课，比梁辰这个二年级的小萝卜头课多了好几门，他很忙，忙着让自己快点长大，让自己更加强大。　　“还能为什么？”洛川狠劲儿的皱眉，“还不是因为你太笨，成绩太差。”　　“我考及格了！”梁辰着急的喊，一激动从椅子上跳了下来，义愤填膺的。　　“那也是倒数第一，梁辰啊，我们不当倒数第一，我们要当正数第一。”　　六年级的毕业考试，洛川出人意料的夺走的五年来独属于司薇的期末第一名。　　单元考试可能会被别人超过，可一到期末，司薇就像是紫微星下凡，每次都第一。　　这一次也只是错了一道选择题，而洛川都是满分。　　他坐在最后一排，低头往下看，手里掐着两张刚洗好的照片，他和梁辰站在操场的跑道上，小手指勾着小手指。　　梁辰有点紧张，可能也是害怕，他知道洛川终有一天会离他越来越远，这是好事，也是正道，他没说过，他很希望他们遇见的时候，都是十一岁。　　洛川勾了勾他的手指，没松开，小声说了声：“笑。”　　梁辰像个提线木偶，咧开了嘴角，嗞着小白牙，笑得很假。　　但也是真好看。　　洛川就是觉得梁辰好看，怎么晒都不会黑，永远白白净净的，笑得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小月牙儿，他看着看着不自觉的就跟着一起笑，猛然间觉得教室里静的可怕。　　缓缓的抬头，怔怔的望向了站在讲台上的班主任，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里呲呲放电，欢喜溢于言表。　　“我们班的第一名是……”她停顿了一下，乐了，“洛川！”　　四十几张惊讶的脸一齐出现在眼前，还挺吓人的，洛川慌忙低下了头，又慢慢的抬起来，惊讶过后他看到了笑。　　很多种笑。　　不信的，觉得他抄袭的，由衷替他感到高兴的，还有刀一样恶狠狠的。　　洛川迎着每一个人的眼光望过去，没惧怕，和司薇对视的时候，他故意昂了昂头，也不是显摆，就是明明白白的告诉她，我不怕你，从来没怕过。　　但也没时间和他们掰扯对错或者是运气，那是他小学的最后一天，还有十分钟要正式毕业，他装好了书包，随时准备开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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