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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营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读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问那探子:"信使还活着吗?" "回将军,按您的吩咐,扣在营外的柴房里,没声张。" 徐营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把信折好,塞进自己的贴身衣物里,他目光闪烁,长吁一口气,脊背阵阵发凉:“我早知齐王的死有问题。” “燕无寐,燕无寐……”徐营喃喃自语,将这个名字在唇间徘徊了好几遍,突然想到什么,面色大变,他内心升起怀疑,可又不敢怀疑,当年商敕灭门的事做的干净,唯一逃走的不过一个怀着孕的妇人,那妇人即便侥幸在乱世中活下来,如今诞下的孩子也只有十岁。 燕无寐到底是谁?和商敕又是什么关系?徐营越想越觉得两人眉目确有几分神似。 他如今不能将这信上奏长安——因为长安恐怕已经没有可以"上奏"的人了。 太子现今把持朝政,而太子对燕无寐的态度,朝中无人看得清。他不敢冒进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自己动手,控制住洛阳,先杀沈半溪夺取全部军权,再想办法联系旧臣,将这份企图谋逆的信上报朝廷。 徐营叫来心腹,低声吩咐自己的命令。 而沈半溪安插在徐营帐中的眼线当晚就把消息传回了中军帐中:"回军师,徐营已动。" 沈半溪闻言抬起头,他顿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知道了,去把李冕叫过来。” 这是二人自终南山之后第一次交谈。 沈半溪打量李冕一番,真是今时不同往日,李冕比起昔日沉着了许多,沈半溪竟有些看不透他。 沈半溪交待他明日何时何地如何行动,对方应答的很利落亦很稳重。 在李冕要离开之际,沈半溪叫住了他。 李冕脚步顿住,“您还有其他事要吩咐吗?” 沈半溪沉默片刻:“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参军。” 李冕:“我本就是武夫,除了上战场还能做什么糊口呢?” “秦九的死……” “我大哥的尸体已经被我带回家乡掩埋,他生前盼望着我有出息,但愿我能在疆场上建功立业。”李冕道。 “你能看开就好。”沈半溪其实并不完全信任对方,毕竟当初秦九是因为卷入他们的权斗才死的,他只怕李冕因此生恨,会在将来的某个时候反咬一口,燕无寐似乎并没有想那么多,就只能自己来多多提防。 次日入夜,洛阳西门在宵禁前最后一次开启,李冕率本部无百人出城,甲胄整齐,马匹肃静,行动极为隐秘。 尽管隐秘但还是留下蛛丝马迹,足够让徐营的探子在第一时间飞马回报。 “禀将军,李冕出城了,约五百人,朝柳林渡的方向,他们故意避开了官道,走得全是小路。” 徐营在帐中猛拍一下案几,压着嗓子笑了一声,“果然不出我所料!” 徐营笃定,这就是燕无寐和沈半溪约好的暗棋,他们定是先调一部分精锐占据柳林渡,后续大军再分批跟进,等燕无寐在长安传来信号,洛阳的军队就顺洛水东进。 他不能再等了,徐营披甲起身,声音里压着一股急不可耐的意气,“传令,召集一千人马,今夜出城!活捉李冕,捉到后将他严刑拷打,必逼出燕无寐谋逆的供词!” 这支军队借着夜色沿着洛水南下,马蹄声被春夜的蛙鸣盖住,一路疾行。 洛阳城楼上,沈半溪正站在垛口后面,看着那条沿河蜿蜒的火龙缓缓远去,对一旁的防风道:“传知各营,徐营私自调兵有叛逆之嫌。” 徐营的一千人马沿着洛水南岸疾行,马蹄踏碎河滩上的卵石,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春夜的水汽裹着草木腥气扑面而来,徐营眯着眼望向柳林渡的方向,那里漆黑一片,只有零星几点渔火。 距离柳林渡还有五里时,前方探马忽然折返,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急促:“将军!前面林子里有埋伏!” 徐营勒马,眉头骤拧:“多少人?” “天色太暗,看不真切,但林间有甲胄反光,至少百人。” 徐营冷笑一声,果然是李冕那点人马在此设伏。他抽出佩刀,高举过头,压低声音向身后传令:“准备冲阵!他们人不多,一个冲锋就能打散!” 队伍迅速变换队形,弓手在前,骑兵在后,朝着那片黑黢黢的柳林压了过去。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像滚雷贴着地面碾过。 然而就在他们距离柳林不足一里时,身后的来路忽然也传来异样的响动,是齐整而又沉重的脚步声。 徐营猛地回头。身后的夜色里,无数火把忽然亮起来,沿着河岸一字排开,如一条蜿蜒的火龙,将他们的退路彻底截断。 沈半溪立在阵前,没有骑马,只站在一辆战车上,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身侧站着刘庆之,老将军跨坐马上,手持一柄长槊,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徐将军,”沈半溪的声音不高,却在静夜里传得极远,“深夜调兵,意图何为?” 徐营顿时冷汗涔涔,他中计了,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咬牙高声道:“李冕擅自调兵离开西营,我恐其投奔敌军,所以前来追踪。” 然而李冕根本不是去柳林渡,他出城后绕了个大圈,此刻正从侧面逼近。徐营的队伍被夹在中间,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左右是滔滔洛水,已是死路。 谈话间李冕已然率队抵达众人眼前。 沈半溪:“是我给李冕调令让他今夜巡视洛水。” 徐营:“既然如此便是误会一场……沈大人何故还不为徐某的军队让出一条道路?” 沈半溪:“徐将军未得军令就私调千人军队出城,今夜此举,是为谋逆啊。” 徐营握着刀柄的手不断发颤,“明明是你们暗中图谋不轨!” 沈半溪早已暗下杀心,要怪就只能怪徐营偏要和燕无寐作对。 他知道自己已经落入对方精心布下的圈套,退无可退,他猛一咬牙,挥刀朝前一指:“冲出去!杀!” 徐营带着军队朝李冕的方向冲杀,李冕夹紧马腹,长槊一挥,直扑前来掩护徐营的亲兵。 “我只取徐营一人性命!还有人要送死吗?”李冕横眉呵斥。 掩护徐营的士兵一听此话顿时生了后退的心理。 李冕眼见徐营率领的军队松懈,他紧抓破绽,找到豁口,率着众人势如破竹,徐营自知逃不过,心底的怯意战胜了奋力一搏的勇气,最终被李冕一刀砍下头颅。 李冕提刀下马,靴底踩在河滩的湿泥上,俯身拾起徐营的头颅,他嘴唇干裂脸上带血,赤脉贯睛,毫不避讳的抬头看沈半溪,只低声道:“军师,徐营已诛。” 沈半溪没有立刻应声。他看着那个被提在手里的人头,片刻后移开目光,“回城吧。” 回到洛阳城时,天边已经泛起了蟹壳青。城门大开,留守的几位将领早已得到消息,甲胄整齐地列在门内等候,神色各异。 沈半溪从战车上下来,脚步踩实了地面,目光扫过众人,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夜徐营未得军令,私提一千兵马出城,意图不明。 他顿了顿,而后盖棺定论道:“此事被李冕将军发现,他上报于我,我命他领军拦阻,徐营拒不肯返,且挥军冲阵,李冕已将其就地斩杀。” 李冕站在沈半溪侧后方,甲胄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发暗,他垂着眼,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像是默认了这句话。 沈半溪回到中军帐内,他甲胄未卸,风尘仆仆,还来不及收拾一番,一名脚步急如流星的斥候前来禀报。 “军师,城西驿站截获一份密函,是军中制式帛书所写。” 沈半溪坐下还未片刻,便霍然起身,“呈上来。” 那斥候双手奉上密信,沈半溪展开一看,信中字迹凌厉中带着几分温婉: “洛阳已陷,徐营已死,妾大仇得报,今携稚子藏于城中,盼援速至。” 沈半溪放下帛书,沉声问斥候:“送信之人呢?” “回军师,信使被扣在驿站柴房,原是要将此信送往陇西方向,中途被我们的人截获。” “带他来见我。” 长安城内,长夜即将破晓,星月隐遁,破晓前的时辰是一日中黑暗的时辰。燕无寐踏入宫门时,宫道两侧的铜灯次第燃起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重影紧跟在他身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少主公。”重影压低声音呼唤他。似是提醒他再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燕无寐没有回答,他早就知道此行凶险,可有些棋必须当面落子,有些局必须亲身入瓮。 引路的小黄门在宣政殿前的丹墀下停住脚步,弓着腰,声音细如蚊蚋:"将军请在此稍候,太子殿下即刻便到。" 燕无寐站定,夜风吹动他的袍角,未央宫的砖缝里透出的寒气顺着靴底往上爬。他没有等太久。 宗元易来的很快。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没有戴冠,乌发只用一根素色发带松松系着,看着像是刚从寝殿起身,但他眼底没有半分惺忪,只有一片锋利而沉定的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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