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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的车夫被贺谏白遣走,说是坐不下了。沈流瞧那车厢明明坐得下两人,再一人驾车正好,有些疑惑。贺谏白却道还要再等一人。 “你非要去也就算了,怎么还要稍个客?”沈流白他一眼,将行箱甩上车。 “沈君!”一道清越的声音从旁边响来,笑眯眯的双眼弯成道缝,“我怎么算客呢?我可是紧赶慢赶才跑过来的呢。” 原来是李萦。沈流略有些惊讶地望向这个又拔高不少的少年,现在都比他高一寸了吧。 李萦凑上来仔细瞧了他一番,若有所思道:“我家郎君同我说,不要乱评价你如今的样貌,我还以为你变成什么丑八怪了呢!” 这一喊叫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眼光,齐刷刷往这瞥,可能都想来看看他这个‘丑八怪’究竟什么模样。 贺谏白重重地咳了一声。 李萦极没有眼色地滔滔不绝:“可我这么一瞧,沈君比上次见时还俊俏些!只是我乍一眼却没认出。不过说到上次,沈君你竟然做出那种事情!” 周围议论声又响了几分,沈流隐隐约约听到有人猜测“难道是个负心汉”,不由得眼前一黑。 他无奈赶紧把人拉上车,贺谏白脸色不太妙地在前面驾车,总算避开了人流,向着城外去了。 “沈君你不知道,那日我醒来时候发现自己在一座荒山里,旁边还有群奇怪的人在画符念咒,我当时整个人都懵了。我心想,沈君你总不能把我卖去当苦役吧!幸好我要走,也没人拦我。我立刻就要回去找你的!” 沈流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阙海的事了。不知是记忆深处在刻意回避,他的梦里从来都没有那处场景。此时李萦一提,他竟先是愣怔住了。 “本就不希望你无端卷入,何苦又回来。” “沈君,你怎么能这样?我既说好了要保护你,自然是要一言九鼎,不然……不然就没有君子风范,大侠气概了!” “差不多行了,到前面来驾车。”贺谏白声音幽幽隔着竹帘传来。 “郎君,我又驾不好车!”李萦哀声道,“况且我都许久许久没有见到沈君了。沈君,我们都以为你死了,只有郎君一直坚称你还活着,到处找寻你的踪迹。我还以为只是心里有个念想,这人怎么可能还活着呢?谁知,哎,还当真让郎君遇见啦。我听到时,都不敢相信。” “李萦!”贺谏白冷嗖嗖地提声道。 “来了来了!”许是听出语句里的威胁,李萦终于麻利地起身换了贺谏白的位置。随着熟悉的气味伴着黑色的衣袂在他身边落下,沈流觉得气氛有些局促起来。 ……自己还真让这人寻了这么久?倒也真是作孽。他忍不住侧头看了贺谏白一眼,蓦地撞进回视的目光,他又快速地扭头避开,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都不是话多的人,此时似是都装着满腹心事,更是缄口不言。只剩李萦偶尔扬声搭话,他便胡乱答个一二。前几日便这样风餐露宿,没滋没味地过了。这一天日暮之时,几人商量着休整一下,李萦便拐进了一处小城邑过夜。 驿馆有些破旧,房间里面除了张床什么也没有,要价自然低。沈流便开口要了三间房。 见沈流排出几枚刀币,李萦眼巴巴道:“还要劳烦沈君破费,只是我家郎君的钱都……” “你再说些废话试试?”贺谏白侧身挤了过来,掏了把碎银子,对那店家道,“用我的。” “……”这架势,若甩出来的不是夹着铜板的碎银,可能会更气派些。 实在是累了乏了,沈流上楼便要了热水洗浴。可他刚要躺下,就听见门被撬开的声音。他诧异地挑灯去看,却看见只毛茸茸的脑袋鬼鬼祟祟在探。 “嘘……”李萦赶紧示意沈流别出声,静悄悄地掩上门,踮着脚小跑进屋,坐到沈流床边。 沈流困惑地瞧着他,打了个呵欠:“你这是做什么,要和我讲小话吗?” 没想到李萦居然一脸凝重地点头:“沈君,我觉得我得和你夜谈一番,不然总放不下心来。” 沈流觉得此时他确切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可又不能打击到小孩子,强自打起精神问道:“夜都深了,你还是要早些睡。你长话短说,我听着呢。” 他本以为是李萦有些少年心事,又同贺谏白那个不解风情的人聊不到一处去,准备当个知心兄长帮他排遣忧思。谁知李萦一开口便令他沉默了。 “沈君,我实在找不到人倾诉,可这事我憋着太难受了……据我这些时日观察,我觉得,我家郎君可能于一位男子有情。” “……什么?”沈流觉得自己声音很是颤抖。 李萦眼一闭,心一横,不管不顾道:“我觉得他与你那位师兄有、有、有私情!” 方才隐秘的紧张和恍惚一瞬间荡然无存。这下沈流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打死他也不会相信罗雪尽会和贺谏白扯上什么关系,只能说罗雪尽不在人脑袋上开瓢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你是说,罗雪尽?”他忍不住确认了一下。 “正是。” 沈流尽量委婉地措辞:“是什么让你觉得他们……嗯,私交过剩呢?”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快乐(花花花花 深藏意 李萦神色还带着一点紧张与肃穆,就显得这件事情格外滑稽。 “自然是我瞧见的。沈君寻常与罗君通信吗?” 这问题可太戳人心窝子了,沈流至今还不知道罗雪尽在哪里鬼混,只好悻悻道:“最近……倒没怎么通信。” 李萦一拍大腿:“那不就是了!” “我们之间自不需要靠几份通信来证明什么……”沈流看着李萦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下莫名小小地不爽了。 “自然自然,我只是想说,就算是兄弟情深如沈君与罗君,也不会写这么、这么厚一沓信的吧!”李萦比出了一个夸张的厚度,看得沈流愣神。 “你是说……” “那么薄的绢布信,叠起来有这么厚,还专门仔仔细细放在檀木盒子里,附着防虫蚁的草药包。我之前想着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劲。直到前些日子见到我哥,发现他就是将心悦之人的来信如此妥帖收藏的!我一下就茅塞顿开,想不到我家郎君看上去冷情一人,竟也是个痴心的……” 沈流心道,你这顿悟可能悟错了方向。不过贺谏白竟真同他师兄联系了?这又是为何……他愈发对罗雪尽的行踪好奇了。 “只是这条情路注定坎坷,我都要替他捏把汗。这样不为世俗所容的情谊,真是让人心生感慨啊。” “……旁的不说,你可是有读那些信,亲眼见着他们诉衷情了?” “他们两个男人,怎可做出这般显眼的事,不过我看他们行事倒更是脱俗。我家郎君,竟分了几次,赠了罗君大笔大笔的钱财,看来是将整副身家,都交由罗君保管了。俗话说的好,男人的钱在哪里……” “停停停!”沈流一脸惊恐,“贺谏白,给,罗雪尽那么多银两?!等等,为什么啊?这好像不太对吧?!” “唉,沈君,我知道你一开始可能也接受不了。我也震撼了好一会,但还是决定祝福他们了。” “……” 虽然不明白李萦这么个不谙情事的少年郎,怎么会有如此不着边际的猜想,沈流还是拍了他两下肩膀表示鼓励。倒是怎么从贺谏白嘴里套出点话来呢? 沈流又有了当年那种身处迷雾的感觉,贺谏白是个惯犯,可不能掉以轻心了。 “沈君,”李萦似也有点困倦,还坚持着要絮叨,“你看,作为罗君的师弟,我家郎君对你也十分上心。看来是深谙此道——要想搞定一个人,必然要先搞定他最亲近的人,如此才会事半功倍。” “……那还真是谢谢他了。” “你不知道,那日我赶回阙海,就见到我家郎君不管不顾地在攀涯往下爬。一问才知,原来是沈君坠下去了。” 蓦然听到李萦谈起阙海那一战,沈流本快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大。 他在?他那日在? 最后匆匆一瞥,那个暗色身影竟不是幻觉。原来,那人真的携着乱风而来,只看到他绝然一跃吗? 沈流不知该做什么样的神情。一下子酸涩的痛意袭来,他捂住心口,这副身子总能将过量的情绪转换成实感。他刻意淡忘的那些感情似找到了机会,在疯狂噬咬,寻找缺口。 “他便那样抓着涯壁下去了,可风浪那么大,丝毫不见沈君的踪迹。郎君他不通水性,想潜下去,游出去找你,也不得其法。又上岸找了渔船出海,在海上漂了整整十日。我道十日之久,断没有生还的可能。郎君像是也要放弃了,可突然盯着一艘渔船不放,忽地就笑了。 “我心想坏事了,郎君不会疯了吧!他就边笑边说:‘他没死,他没死。’这可太瘆人了!我好说歹说,总算把人劝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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