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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嘛……心中有殿何处不为殿呐!咳咳,年久失修,招待不周还请见谅啊。若两位小友愿奉些香火以助修缮,那更是极大的功德,老生定为你们求得情路顺遂,情缘妙不可言!” 沈流掂了掂钱袋,只听得点稀碎的声响,还是默默取了大块些的奉上。“这位前辈,我们前来是听闻镜华居士清居此地,心中有惑,特来拜访,烦请引荐……” 这道士上下打量了沈流一番,又挑剔地打量了贺谏白一番。 “这名号好些年没听过了,两位小友到底因何而来,不妨直说了吧。” 沈流抿了下嘴唇,不无紧张道:“实在是有一些旧事想要请教镜华居士。之前因厉生君遇害一事,几经辗转在楚邑见到骨月一族的三娘,了解了一些弥海旧事,可再详尽的,她也不知道了。我托问她可有知晓当年隐情之人,得以知晓镜华居士之名。本不该如此匆忙到访,只是我恩师王柏却也……不知被何人被害,我只能来弥海探其究竟了。” 话毕沈流深鞠一躬:“晚辈和盘托出,还望先生引荐,请镜华居士为晚辈指点迷津。” 道士默了半晌,叹气道:“罢了罢了,你这孩子瞅着怪可怜的,老生破例帮你一遭吧。进来吧,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沈流虽早有猜测,但总觉得这位“大隐于市的老者”怎么也该步入暮年,可眼前这位道士虽一口一个“老生”,却年岁不高,又打扮过分喜庆,故不敢贸然确认。 “原来正是镜华先生,晚辈见面不识,实在惭愧。”沈流作吃惊状,又是行礼作揖,给足了面子,可不由得又好奇道,“不过名士隐居在此,为何要设这鸾凤和鸣……殿,其中可有什么奥秘?” “自然是因为我和夫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颠……咳咳咳,总之恩爱非常,设此殿聊以纪念,更让慕名游人沾一点姻缘气运,以积善缘。” 沈流这次是真有些吃惊了,这镜华君竟还是个痴情人,他原以为道士都是清心寡欲的呢,于是半晌没想起来正事。 直到一声清越的女声从屋内传来:“文让,别在那编排了。请人进来吧。” 后与媵 那竹屋虽外表看起来破破烂烂,内里倒不小,隔出好几间来,通透清爽。 沈流见一素衣淑女端坐在茶桌旁,头发随意簪着,面容柔美静气。再一转头,浑身翠绿打扮的道士前辈已经贴了过去,往淑女手中塞了杯热茶水。 画面冲击过强,沈流闭眼不忍卒睹。 那淑女开口,又是泠泠的嗓音:“并非我故意偷听,失礼了。不知是哪位郎君师承王柏?” 沈流赶紧上前:“在下沈流,方才门外喧闹,打扰淑女了。” “久闻沈家郎君大名。”她轻抿一口茶水,虚虚咳了两声,抬眼扫视一圈,莞尔道,“文让,你又何必装作不识?王柏的弟子,嗯,走近些,坐下,我仔细瞧瞧。” 沈流有些忐忑,行礼坐下,只觉面前这人面容可亲,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那淑女近处看来,眼角也有些岁月痕迹。沈流同她眼神对上,只尴尬地移开,也不知该落在何处,只好盯着她面前一杯琥珀色的茶饮。 “啊,一晃也十数年了。在此隐居,时日过得也真快。我从前总听话本,便也常想,我会不会也被写进江湖传闻,当话本子里讲故事的人。可日子竟这样平淡地过去了,那些宫廷旧账,似乎也没有那么有趣,哪怕当时轰轰烈烈,过去了,便从来无人问。” 她静如潭水的眸子望向沈流,又往偏处看去,只让人觉得无端怅然。“你能来,我很难过,也有几分高兴。” 沈流自是听出她与老师有些渊源,此刻也不由有些悲情。 只见她再一次望向角落,欲言又止:“你让那暗卫去歇着吧。旁边厢房有些点心茶水,可随意取用。” 沈流转头,看见贺谏白站定在角落里,面上黑布掩面至今未取,劲装负剑,可不是暗卫打扮! 怪不得这位淑女要频频转眼瞧看,毕竟贺谏白这打扮如此可疑。可就算是暗卫,也得暗中随行,躲在个房梁上,树冠里,哪有人直愣愣安插在自己身旁的?他在这坐着,贺谏白在角落里门神似的站着,实在当得上行事诡异。 见贺谏白显然不准备认下身份去旁边厢房,还欲开口,沈流赶紧抢先抢过话头。 他直觉这位淑女要说的话很关键,可不想节外生枝,让贺谏白把话阻了去,急中生智道:“此为我好友,与我一同调查,只因……其貌不扬,声音粗陋,不愿示人。若有失礼之处,淑女勿怪。” 贺谏白凉凉地瞥他,他只当看不见。 淑女淡淡一笑:“既如此,文让你带沈君好友四处转转吧,我与沈家郎君一见如故,还请内室一叙。” “夫人,我不……” “不需要。”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淑女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不大不小一声,让文让噤了声。 文让一脸嫌弃地瞥了眼贺谏白,似是很不情愿做这个向导。可他还是揪起贺谏白的领子:“走吧好友贤弟。夫人发话了,你还非留在这听人家说体己话,像不像话,嗯?” 贺谏白垂眸片刻,打掉文让攥在他衣襟上的手,往门外走了。文让一边咋舌一边跟着出了门。 隔着门文让大声道:“我们就沿着镜华湖走啊那个走,走一圈一个时辰,走两圈两个时辰……” 淑女君忍无可忍:“文让!” “好嘞夫人,愚夫这就走了!” 沈流听见门外脚步声渐远,心头松动,长舒了一口气。鬼晓得被贺谏白贴身跟了三日,他神经没有一刻可以放松的。 可一口气没舒到底,那淑女倏地站起,面颊带着血色:“王柏,他……果真死了吗?” 沈流黯然:“是……师兄当面告知,老师他应当是被弥海王子鸣所害。” “不、不会的,鸣儿那孩子,怎会……” “司鸣在各邑贴上诛杀厉生君的告示,淑女应当有所耳闻。厉生君死前修书一封与我老师,托付身后之事,并让他亦多加小心。可不过多时,我还没来得及查清厉生君的事情,老师就……” 那淑女眉头紧蹙,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半晌才道:“此事我能助你。只是今日所叙,还请沈君保密。” “自然。” 她端详着沈流,问道:“你老师从不曾同你说起司邑之变?” “老师他……一直对此缄口,只提过一次,他曾在弥海欠下几条命。” “他总是这样,说话喜欢打谜语,可不是个好习惯。”那淑女摇摇头,道:“方才未曾自陈名姓,我出自司邑程氏,家中排行第三,名曰宜蓁。” 程氏?沈流一下联想到了弥海那两大氏族,以及在三娘那里听到的弥海密辛,心道不会吧…… “既然沈君来了,我也好久没有说过往事了,那便叙上一叙。二十年前,我与阿姊卿云一同进宫,阿姊为后,我随嫁为媵。” 沈流睁大眼睛,不敢置信。眼前浮现出那个极活泼的女郎,百里汀心心念念,后又为之情伤的女郎——司凛。而面前这位,竟是她的母亲!可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还与文让在一起? “阿姊多年无子,地位一日不如一日。奏疏本本,句句不曾提废后,句句却都在问:无嗣的王后,还能不能算一国之母?可喜的是,我怀了一对双,可解燃眉之急。于是司鸣被记在阿姊名下,司凛留在我身边。” 双生子?!原来司鸣并非先后所出……他和司凛竟是一母同胞。沈流眼前出现了学宫兵刃相见,那位上将军的脸,突然有点想吐的冲动。 “日子本平稳下来,可阿凛刚满一岁,长兄程卿河起兵谋反。程氏在弥海向来地位稳固,小半数后位皆出于程氏,此举匪夷所思,无人预料。谁会想到,这场谋乱,起于一封伪造的密诏? “密诏上说,王要废后,黜司鸣,收回程氏兵权。如若是真,程氏上下都要任人宰割。于是趁着那几日君上于城郊行宫避暑,仅带了六十亲卫,程卿河准备下手了。阿姊称病未随行,并点名留我照顾。程卿河率三百人逼宫,阿姊于王宫内里应外合,压下召禁军的虎符。程卿河很快逼至君上行宫寝殿。关键时刻,文氏家主文让领府兵前来,在殿前杀得血流成河,鏖战近半个时辰,可终究难敌精兵。 “可谁曾想,君上那日根本没去行宫,一切都是障眼法……他早对程氏有疑。 “程卿河简直疯了,他孤注一掷,收拾残局剩下的兵力,接着集结府兵,直接围了王城。禁军又不是个摆设,被阿姊压下的虎符在君上亲至之下毫无用处。可他们竟真能打个有来有回,王城中乱了三日,有人趁乱报着私仇,着平叛的名义清算旧怨。都是同族兄弟,到最后,谁是叛军,谁是禁军,谁是来平叛的,谁又只是想活命,已经无人分得清。” 沈流听得心惊肉跳,这便是三娘讲的那件弥海密辛,被弥海王压下的十五年前的旧事!接下来,便是厉生君出场了。沈流这么想着,不禁低低说出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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