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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静了片刻。沈流将红绸丢到地上,勉强把翻涌的气血压下去:“承让。” 黎将军回头看了眼倾倒的礼剑架,先是一怔,随即收刀大笑:“好身手。是我只顾着防你的刀,你倒好,连剑架子都踢。” “世子只说取下红绸。”沈流道,“将军若觉得不公平,下次可以先踢。” 席间有人忍不住笑出声。世子昭也笑了,抬手示意侍从扶起礼剑架:“战场之上只有胜负。黎将军,你输了。” 沈流收刀回席。刚刚坐下,贺谏白便伸手扣住他的脉门。 “我没事。”沈流微微笑道,咽下喉间腥甜。赢了一局,就算是被逼的一场比试,心中也总算没那么烦闷。 “闭嘴。我让你撑不住便认输。” “……这不是撑住了吗?” 贺谏白冷冷看着他:“让你撑了?还很骄傲?” 沈流本想顶嘴,见他脸色实在不好,莫名有些心虚。 世子昭在上首看着两人,眼中的笑意始终没有散去。他命人重新添酒,又道:“沈君既胜了,按照安平规矩,理当得一件彩头。黄金俗气,美人想来沈君也未必喜欢。不如孤送沈君一份更合心意的礼。” 他拍了拍手,侍从鱼贯而入,缓缓将一座巨大的六国沙盘抬入殿中。 世子昭起身走下台阶,从沙盘边取出一枚明黄小旗,放到沈流案前。 “数万人的生路。” 他笑着道:“沈君以为,这份彩头如何?” 有归处 六国山河缩略在方寸之间,山川、谷地与河流跃然眼前,城池、道路与关隘一应俱全。 单单一张八尺见方的沙盘,就将野心摆到了明面上。 世子昭道:“孤宴饮时喜作军争之戏,孤的爱卿常各执一色旗帜争夺城邑。不知沈君可有兴致一试?” 沈流慢慢扫过那沙盘,只觉过分精细,扎眼得很。上面已有了许多异色小旗,色泽鲜艳地点缀在黄土之上。 “在下不通军事,只能看个有趣,怕不能让殿下尽兴。” “哦?那孤可以教你。”世子昭饱含深意地笑道,手持一根细乌木杖轻轻点在弥海北境,“弥海国力强盛,若有相争,安平未必占优。但北境两座军用粮仓,分别在黎阳与广河。只要断了这两处补给,哪怕正面迎敌,孤亦可一战。” 沈流道:“世子还真是心急。” 世子昭摇摇头:“沈君还是不了解孤。孤是个很有耐心的人,沈君以后会知道的。” 乌木手杖划过沙面,几面灰旗被推到最前方。 “孤听闻近来有一处叫隧生溪的江湖组织,收留六国流民,倒是义举。只是天下将乱,若是无粮无地,迟早沦为盗匪。安平愿划出一郡之地安置。但孤不是菩萨……” 他抬眸看向沈流,语气温和:“只需他们做两件事:截断弥海北境粮道;战起之后,替安平打开一座关隘。” 沈流看着那片灰旗,终于明白这场宴是为他设的。 一郡土地,足以让数万流民活下去。一座关隘,又足以让数万百姓卷入战火。奇怪,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要抛给他来为难? 沈流问:“世子既知道隧生溪,何不直接去找罗雪尽?” “他杀了孤三名使者。” “……” 世子昭并不恼怒,甚至言辞间还有些欣赏:“风骨绝佳,是好事。孤更想与他合作了。想必有沈君牵线,一切都能顺利。” 他说着将手杖递给沈流:“沈君以为,孤这件礼物如何?” 沈流不接:“既是送礼,怎还要回礼?” 世子昭凑近,微微俯身,与他不过相隔几寸。他终于外溢了一点王族的威仪:“孤要土地,要城池,要安平不再偏居苦寒之地。孤救人,是因为那些人于安平有用。沈君救人,难道便当真全无所求?” 沈流想说自己没有什么可求,话到唇边,却忽然想起王柏,想起鉴宜,也想起这一路死去的许多人。 若当真全无私心,别无所求,他又怎会走到今日? 世子昭满意一笑:“不急。沈君可以慢慢想。” 宴散时已近子夜。 两人没有乘车,沿着空寂长街慢慢往回走。淇郡夜风带着点凉,月光晦暗,城墙高处的灯火远远亮着,只照得清脚下一点路。 沈流沉默了许久,小声道:“安平要攻打弥海?” “早晚的事。世子昭此人谋划很深,恩威并施的帝王手段也熟练得很,有时我也无法看得透彻。上一次是一出间谍把戏,请各国入局,独收渔翁之利。自此进一步积攒实力,便可施远交近攻的手段。”贺谏白仔细解释了一番。 沈流叹气:“苏越覆灭之后,六国均势已破,不起兵事的时局维系不了多久了。” 贺谏白嗯了一声,语气并不十分忧虑。 “你不担心?” “盛世能活,乱世也能活。仗打起来了,便找一座荒山,在山顶搭几间屋子。”贺谏白想了想,“总不至于这么招人记恨,六国打仗,还要专程派兵上山捉我们。” 沈流呆了呆,被他这句带得浮想联翩,好像已经在山巅喝茶吹风了。他脸上有点燥,不虞道:“你倒自在,那山下的人呢?” 贺谏白深深看了他一眼:“世上那么多人,你救的完?救一个,便有人求你救十个。救了十个,便要救百个。到最后,只能被这破时局吞得一干二净。运气好,留得个身后名。运气不好,还会落得个身败名裂。” 沈流沉默了。 贺谏白忽然轻声问:“这不是你想要的吗?查清旧事,报完旧仇,便离开六国纷争。不必理会世子昭,他的野心太大,也终遭反噬。我们寻机离开,并非难事。” 沈流的确这样想过。可老师死后,他很难思考“归处”二字,一想就头晕。 可是,可是。 现在的他,退居草野便能安心了吗? 或许这只是把决定天下命运的权力,让给了更想要它的人。而那些人未必本性良善,也未必真想还这天下一个好的世道。 “我不知道。”沈流喃喃道。 两人已经走回府中。院里的人大约都睡了,卧房没有点灯。贺谏白推门进去,沈流仍跟在他身后,低声道:“我只是觉得,知道得越多,就越难心安理得地置身事外。若贤士皆隐于草野,世道岂不是只能留给世子昭这样的人?” 黑暗中忽然有声音道:“说得真好。” 沈流脚步猛然急停。 那声音又道:“先把你脚挪开,踩到我头发了。” 沈流低下头,被惊吓得一时都叫不出声。他脚底是几缕乱糟糟的长发,在微弱的月光下尤为诡异,紧接着探出半张苍白的脸! 谁在这装神弄鬼?沈流抬脚就想踹下去。 滋地一声,贺谏白将烛火点上,沈流的脸这才由青转白,勉强收了脚。 罗雪尽躺在积灰的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贺谏白闭了闭眼:“你在我床底做什么?” “这不等你们么。” “不能坐在桌边等?” “你府里有好几拨眼线。暗哨七八处,以及流动哨若干。真是好大的排场啊……桌边正对着窗,太明显了。”罗雪尽伸出一只手,“拉我一把,卡住了。” 沈流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俯身将他拽出来。罗雪尽衣袍破烂且沾满灰尘,头发枯槁,模样狼狈。贺谏白将屋内火烛尽数点亮,又将层层帷幔全都放下,隔出卧房内的隐蔽。 罗雪尽站稳之后,先拍了拍衣袖,而后看向贺谏白。 “钱……” 贺谏白冷冷道:“滚回床底。” “我是想说,钱不是问题,这次不是来要钱的。” “……”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黑色令牌,放在桌上。沈流辨认了一下,又一次大惊失色。罗雪尽今晚就是专程来吓他的吧! 「弥海王令」。 “你做了什么?”沈流话里不自觉带了颤音。 “当街刺杀了弥海新王,火烧了弥海王城。”罗雪尽语气冷傲,也不管旁人心里如何惊涛骇浪。 沈流盯着那枚染血的王令:“人死了?” “对啊,废话。” “……”沈流觉得口干舌燥,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罗雪尽奇道:“我既要弥海付出代价,便说到做到。虽逃难时搞得狼狈了些,你也别垮着个脸吧。” ……罗雪尽既认定老师的仇要用弥海的血来报,此举虽惊世骇俗,也实在意料之内。 沈流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将这些日子在弥海的事给交代了。 罗雪尽听得咬牙,听见沈流杀了程卿云时,拍案叫好。贺谏白瞥了他一眼,让他安静点。 “就算如此,司鸣也杀得不冤。他手上还有多少鉴宜人的命,自己种的因果,死不足惜!” 沈流蹙眉:“那你好歹低调些,当街弑君,多骇人听闻。这消息不出五六日就能传遍海内,大震民心……等等,你是几日前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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