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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柔对这女孩有印象,一共就十来个学员,上了几次课,就都认识了。 这女孩比其他人都小,才二十也不知道二十一,不怎么跟别人说话,总是垂着头,长长的头发遮着半张脸,长相倒是清秀。 济柔很快就把心思放在上课上,课倒是上得还算顺利,很快就结束了。 学生们鱼贯往外走的时候,阿古莫提腿要走,济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命令他,“待着”。 她假装在整理手上的资料,听见阿古莫热情地跟学生们告别,笑嘻嘻跟人家开玩笑,他仿佛没有烦恼。 等人都走完了,济柔把手里的一叠纸往桌上一扔,纸张发出“啪”的一声。 史书上的他 阿古莫屁股斜坐在一张课桌边沿上,坐没坐相,一看济柔这架势,慢慢坐直了身体,说:“李济柔,你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济柔不敢置信地问他,“你不知道怎么了?这屋里坐了十几个人等你来上课,你不来,连电话都不接,你问我怎么了?阿古莫,你是拿了工资的,这是你的工作,学生来了,老师不来,这是很严重的教学事故,你知不知道?” 阿古莫没见过济柔发脾气,平常她都是好声好气说话,他讪讪地说:“这又不是真的学校,他们都知道我是个文盲,李济柔,你不要这么认真,你看我和他们说说笑笑,没人会在意我晚一点到的,晚一点开始就晚一点结束嘛,多大的事。” 济柔气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她在那个时候开始觉得心累,觉得这事比她想得要麻烦得多。 她想起蒲桉说:“做事情总会遇见很多困难,到时候你不要上不去下不来。” 她现在就这种感觉,觉得难受,累得想撂摊子,上了两个小时的课,她口干舌燥,也没有心情再说话,只冷淡地说:“这是工作,你拿了钱就要按工作的规矩来,如果再迟到就扣工资,如果旷工,扣一千。” 她走路去地铁站的时候,吹着夏天的晚风,鼻子一酸,掉起眼泪。 她才知道人在累到极致时会无缘无故想哭。 她洗完澡躺床上的时候,蒲桉在手机上问她:“你就这么忙吗?” 他不问还好,她刷了会手机都快忘了那些烦心事,他一说,就像小孩摔了一跤,见到了家里人,有了靠山,委屈就涌了上来,她觉得喉头发酸,眼眶发热,但她逞强,轻描淡写地回:一般忙,一般忙,我周末去找你,好吗? 蒲桉回她:今天周三。 济柔拿着手机不吭声,她想去找蒲桉,但她太累了,累得没有力气起身。 电话突然响了,蒲桉打的。 “廷瑞,”她清了清喉咙,若无其事地叫他。 蒲桉顿了一秒,济柔在这短暂的沉默里开始心慌,她知道蒲桉要么猜出来了要么听出来了,什么都别想瞒得过他。 她本来靠在床头上,这时身体往下一滑,平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那灯是花朵形状的,一个灯座上开了三朵并蒂的花,都是彩色的,她小时候觉得这灯可好看了。 “济柔,”蒲桉轻声叫她,他叫她的名字,真好听,好像轻轻地拥抱了她一下,“我今天做了一盘红烧肉,有点苦味,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轻声细语说着不相干的事。 “糖熬过头了,焦了,下次不要熬那么老,油泡变得细密就可以把肉下下去了。” “好,下回我做给你尝尝,你看看我做得怎么样。” “廷瑞。”济柔带着哭腔喊了一句。 “嗯。” “你根本就没有做红烧肉,你明明知道糖老了会苦,你才不需要我教你。”济柔说。 蒲桉在那头笑了,说:“我上次说你傻,骗你的,你是我见过最机灵的人,尤其是在我跟前,什么都别想瞒你。” “廷瑞,你觉得我聪明吗?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有点小聪明,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笨得不行。” 济柔说,声音跟霜打了一样,蔫蔫地。 “济柔,你想想小孩学走路的时候,他不会走的时候站起来就要摔在地上,迈两步就扑倒在地上,这时候你不能说他笨,等他学会了就好了,总有学习的过程,等到他五岁了还不会走,那时候才能说他有问题。这世上没有谁生来什么都会的,什么都游刃有余,我们都有跌跌撞撞,手足无措的时候,不要因此就觉得懊恼自暴自弃,这是庸人自扰。按你这标准,在你跟前,我也是笨手笨脚,我这人笨吗?” “你讨厌,”济柔娇声娇气地骂他,“人人都说你聪明,你明明知道,非要和我比。” “人人都说?可他们不知道我遇见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我还把你气跑了又低声下气地求你回来,还跑到你家门口去蹲着,这实在也说不上聪明吧?” 济柔被他逗得说了一阵闲话,一来一回,被他逗笑了,身上那股郁气慢慢就散了。 蒲桉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当年他监工修建皇宫三大殿的时候,已经官至工部右侍郎,是当年朝廷里唯一一位没有通过科举选拔上来的官员。 那时候,工部负责施工,内官负责监工和验收,按理井水不犯河水,但当时内官干政,权倾朝野,手伸得很长,谁都要看他们脸色,偏偏蒲桉向来不屑和谁结党,也不容许他们在他的工地上舞弊,内官的人对他颇有怨恨,但忌惮着他做的事没人能接手也不敢直接解决了他,虎视眈眈等着抓他的小辫子拿捏他。 戊午年的春天,他们在修承天殿,从缅甸千辛万苦运回来一根千年的花梨木,那木头木质坚硬,色泽醇厚,尺寸举世罕见,是缅甸阿奴律陀王时代的旧物,还是高僧开过光的,当时的圣上钦点了放在承天殿里,偏偏这样一块再也找不到替代品的料子出了问题。 那天,蒲桉正在偏房里看图纸,他手下木工首杨懿的手下巳生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跑进来喊道:“二当家的,出大事了。” 当时蒲桉的官职仅次于工部尚书,工地上的人为了表示亲近,都叫他一声二当家的。 蒲桉见他两腿打颤,冷汗四下,问他:“出了什么事?莫急。” “那……那缅甸的花梨木被杨清师傅给锯坏了!” 当时屋里还有俩人,大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神色仓惶,只有蒲桉面不改色,只是沉下了脸,说:“急什么,不要自乱阵脚,坏了有坏了的办法,带我去看看。” 巳生吓得手脚发软,身体不听使唤,蒲桉不等他带路,自己转身疾步走了,巳生跌跌撞撞跟在他后面,见蒲桉好好地一只脚差点崴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蒲桉赶到现场,见那花梨木周围或站或坐着一堆人,现场一片死寂,没有一人说话,他看见老师傅杨清脸色如金纸被两个徒弟搀扶着,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大太监黄继庭拢着双手喜洋洋地站着。 他笑着上前,问:“这是怎么了?” 黄继庭掀起眼皮看看他,说:“蒲大人,这事咱家也帮不了您了,您手下的人闯了大祸了。这木头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您手下的人给锯短了,说要接上一块,这是开的什么玩笑,这是承天殿的门槛,皇上每天必经的地方,难不成是说皇上的路要断了再接上?” 这话简直是掐着蒲桉他们的七寸,不给他们留一点活路,本来可以补救的事,被这内官往最恶毒的方向引,再没有补救的可能了,这话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事关皇权,必定要严办,雷霆之怒,血流必然成河。 工匠们面对这灭顶之灾,胆小的已经身如筛糠。 “黄公,”蒲桉面不改色,“事已至此,耽误工期不妥,血光之灾不详,都不是上上之选,不如给我一晚上时间,明天我给您一个补救方案。” 黄继庭笑了,说:“蒲大人,虽然您名声在外,在这些事上颇有建树,但您毕竟不是神仙,你我都知道就算是您这样的圣手来了,一夜之间也不可能逆天改命,不如让我早早报了圣上,早点决断为好。” 他眼角斜睨了蒲桉一眼,甩甩身上的袍子,迈着官步施施然走了。 他的袍角刚刚从门口消失,杨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蒲桉磕头:“二当家的,是我魂丢了,老眼昏花,犯下这样大的错误,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和别人无尤。” 杨清是蒲桉父亲蒲昌的旧相识,一把年纪了,做了一辈子木匠,不知怎么这天丢了魂,这时候吓得须发都在发抖。 蒲桉示意杨清身旁的两人将他扶起来,对着众人说:“先别慌着等死,死之前看看还有没有生机,死很容易,生却不容易。别人要我们死,我偏不如他们的意。你们都先下去,让我一个人待会。” 那时候,太阳西斜了,照在工地上,周围一股木头被锯开发出的辛辣香气,蒲桉对着太阳背着手站了很久。 到太阳要落山的时候,他把人叫了来,吩咐杨懿:“你自己动手,把那木头再锯短一尺,两头都锯短。”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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