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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缪目光骤凝,视线死死钉在那两个字上。
天道。
世间修士求仙问道,口口声声逆天而行,争的无非是大道长生。可放眼古今,真正敢将“天道”二字落于纸面、像解剖飞禽走兽般去抽丝剥茧的人,屈指可数。更遑论如云妄这般,生出如此大逆不道的妄念。云缪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沉默良久,云缪缓缓翻开次页。这一页的笔锋陡然一变,褪去了所有的散漫,字字如刀,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其实起初,我并无窥探天道的兴致。说到底,我只修医毒阵法,见惯了生死。可见得多了,便不可免俗地生出一个念头:人死如灯灭,那灭掉的火光,究竟飘向了何处?典籍言归入轮回,佛门称往生极乐,鬼修道魂归冥土。皆说得天花乱坠,却无一人亲眼见证。直到后来,我勘破了死气。我花了整整两百余年才确证一桩铁律——死气,绝非源自死亡。恰恰相反,它比死亡更古老。若将生死比作长河,死亡只是流淌的河水,死气才是承载一切的河床。而顺着这条河床溯源而上,我第一次,触摸到了轮回的轮廓。】
看到此处,云缪眉心微蹙。脑海中蓦地闪过《观天录》中那个被反复勾勒的圆阵。生、老、病、死。魂、魄、因果、气运。万川归海,皆汇入中心。而那圆心之处,却被浓墨死死涂黑。
【轮回是一个闭环。众生降世、长成、修炼、陨落,而后神魂离体、因果剥离、记忆碾碎,再度周而复始。初时,我以为这便是万物终极。可后来我发觉不对……轮回这潭水,是活的,它在悄无声息地流动。它最终的流向,是天道!是天道在吞吐轮回。】
夜风骤紧,吹得书页哗哗作响。云缪脸上的神情已是一寸寸冷冽下来,眸光如霜,映照着纸上的狂言。
【那么,若天道掌控并吞吐着轮回中的一切因果神魂,一滴水固然无法撼动沧海,一万滴亦不能。可若是亿万年呢?若是这世间万族、千百个纪元的生灵,都在永无止境地向它进贡呢?】
院中死寂,仿佛连虫鸣都已悄然隐去。
【那一刻我悚然惊觉,自己错得离谱。我本不该再探究下去,因为有些门一旦推开,便再也无法装聋作哑。我顶着反噬,重新布阵观天,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
【它,长大了。】
【一个本该是死物、本该代表天地永恒法则的规则,居然在成长。那它还是规则吗?或者说,这浩瀚九霄中的亿万修士,不过是它豢养在名利场中的血食?我们的命运,是否从破壳那一刻起,便已是它决定好的?我不信天,更不敢信命。故而,我欲以身入局。】
狂悖之言在此戛然而止。然而接着的一句,却令云缪瞳孔骤缩。
【我在葬天血原等你。】
云缪死死盯着这最后八个字,犹如泥塑木雕般久久未动。心头警铃大作,一股极强的违和感如毒蛇般顺着脊椎攀爬而上。
不对。
纵然未曾谋面,但从《观天录》的字里行间,他早将此人的心性摸透了几分。云妄行事张狂却心思缜密,绝顶聪明又极度谨慎。一个敢算计天道的狂徒,怎会在留下如此惊世骇俗的隐秘后,像个愣头青般直白地留下确切地界?生怕仇家寻不到他一般,大喇喇地刻上“葬天血原”四个字?
这绝非云妄的笔触。
这倒像极了……有人刻意伪造,欲盖弥彰地要引他前去。
云缪脑海中电光石火般劈过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名字。
天道。
他垂首看向手中的信纸,黑瞳中翻涌着幽暗难明的光泽。
若云妄的观天推演无误,若头顶这片天当真诞生了贪婪的意志,且时刻俯瞰众生……那么,从他破开黑匣、阅读这封信的那个瞬间起,是不是便已落入了那双无形之眼的注视中?
“太刻意了。”极轻的呢喃消散在夜风里,却透着冰冷的笃定。
整封信的前半段,由浅入深,一步步碾碎他对世俗轮回的认知;而这突兀的最后一句,则是图穷匕见,硬生生牵扯起血脉因果,逼着他起身。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提着线,一步步诱他踏入西方。
沉默良久,云缪蓦地想起了《观天录》中那句被反复涂抹的批注。
【有人不想让我知道答案。】
彼时只觉诡异,此刻再看,却不寒而栗。
云妄洞察的,或许根本不止是天道的异常。更是祂的干预。干预因果,干预众生命数,甚至于,肆意篡改未来。
若真是如此,那这信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云妄留下的,还是天道?
他不知道。
但他确信一点:想要掀翻这棋盘,寻到这万古谜团的真相,那唯一的破局点,便在西方葬天血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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