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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t-07,自愿放弃与许赋安之间的一切联系,包括但不限于通信、会面、以任何形式确认彼此身份及关系。”字很小,排得很密,像一群挤在一起的蚂蚁。他往下看。“本人承诺,不再使用‘小白’这一姓名。‘小白’系许赋安所起,本人自愿放弃该姓名的使用权。本人承诺,不再以任何方式向许赋安表明自己的身份、经历及收容期间所受待遇。若违反本声明,许赋安及其养母将承担相应法律后果。”相应法律后果。他没有写是什么后果,但小白知道。那些后果写在另一张纸上,放在那个牛皮纸袋里,封着口,棉线绕了一圈又一圈。他不需要看。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把那几个字拼在一起,拼出了那个人要他做的事——不是放弃许赋安,是放弃“小白”。放弃他唯一的名字,放弃他与许赋安之间唯一的纽带。那条纽带是他用毛线织的,用针缝的,用爪子刻在木板上的。现在他们要他把那条纽带自己剪断。
小白看着那支笔,没拿。
“你为什么不动他?你不动他,他也会来找我。他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小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到像在说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可笑。“他找不到这里的。就算找到了,也进不来。进不来,他就只能在门口等。等到腿再冻坏,等到人废了,等到他养母一个人在家病发没人管。你愿意看到他那样吗?你想让他等你等到什么都没有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他已经等了你三个月了。你想让他再等多久?”
小白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放在桌上。手背朝上,指甲朝下。他的指甲薄得像纸,能看到底下粉红色的甲床。他用左手拿起那支笔,握了很久。笔很细,他的左手不太灵活,握了很久才握稳。他翻开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字——“本人t-07自愿放弃上述权利。此声明一经签署,立即生效。”下面是一条下划线,长到可以把一个人一生所有的后悔都签进去。
他把笔尖放在那根下划线上。他没写。他转过头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是红的,但红不是泪,是血丝。很多天没睡好的那种红。
“我签了,你保证不动他?”
那个人点头。“我保证。不动他,不动他养母。他好好上学,好好毕业,好好过他的日子。你签了,你们就当没见过。”
小白把笔尖按在纸上。他写了“t”,竖歪了,歪得很厉害,像一棵被风吹倒的树。他写“0”,圈没封口,留了一道缝隙,像是故意留着,像是在说“我不是自愿的”。他写“7”,横拖得太长,像一条甩出去的尾巴。他签的不是名字,是编号。他把自己还回去了。他把笔放下,把右手缩回袖子里,左手按着右手,按得很紧。他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的是自己的手指。指甲还在,薄薄的,弯了,但没有断。他的左手的指甲没事,因为左手是用来签字的,不是用来签命的。右手的指甲许赋安摸过,说“好酷”。那是在很久以前,久到像上辈子。
他们把印泥推过来。他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按了一下,在“t-07”的旁边按了一个红色的拇指印。爪垫上的纹路印在纸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那些被他数过无数遍的裂缝。他盯着那个拇指印,忽然想起许赋安说过的话。“你这里有一条线。从生命线到感情线。叫舍不得。”他用左手盖住了那个拇指印。盖住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它会一直在那里。
那个人把文件收起来,装进档案袋里,棉线绕好,打了个结。他没有说“你可以走了”,也没有说“你做得对”。他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t-07。”他叫了一声。
小白没应。
“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嗒,咔嗒。脚步声远了。小白蹲在墙角,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道被指甲掐出来的血痕,浅浅的,没有破皮。他把左手覆上去,盖住了那道痕迹。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他把许赋安的脸想了一遍——不是照片里的,是他记忆里的。梧桐树下,月光下,他蹲在许赋安面前,许赋安伸手摸他的头。那只手很暖。他还能感觉到那温度。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他怕有一天,他会忘了那温度。他怕有一天,他会觉得那是假的。他怕有一天,他会相信纸上的字比心里的字更真。他睁开眼睛,灯管还在嗡嗡响。他盯着那根灯管,白光刺眼,他没有眨眼。他想起许赋安缠黑胶带的样子,仰着头,手指在灯管上绕来绕去。他如果能活着出去,一定告诉他,灯管不闪了,不用缠了。他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去。他把那个念头压下去,压在右手下面,压在那些被掐出来的痕迹里。他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的眼泪在签那个名字的时候就干了,被纸吸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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