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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丰笑了,这小子,在这挖坑等他呢。 “既然你不想去府学,那就不去。为师还能教你。等为师教不了了,你再去也不迟。” 府学跟他抢人呢?就陈文才那个老东西他也配? “以后你接着跟着为师读书吧。”罗丰少有的矜持了几分说道。 程愫咧嘴一笑,露出了嘴角的虎牙,“谨遵老师教诲,学生回去就写信回绝了府学的邀请。” 罗丰摆摆手,“行了,坐下吧。说说考试的事。那道四书题,你是怎么答的?”温故而知新这句话是十分有道理的。 程愫坐下来,回忆了一下,把考试时写的文章大概默了一遍。罗丰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句。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不错。比你在府城写的那些练习,又进了一步。尤其是破题,比以前更稳了。” 程愫道:“我都是按照老师教的,先审题,再立意,再布局。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罗丰点点头,“审题,立意,布局。这三步,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你能做到,说明你已经入了门。” “愫儿,你记住,读书是一辈子的事。考上了秀才,只是开始。后面还有举人,还有进士,还有仕途。路还长着呢。” “学生谨记。” “嗯。” 两人又说了些学业上的事,临到回家前,程愫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师,明年我家里的果子就要挂大果了,这事果树 “学生从前年开始,在后山的坡地上嫁接了几十棵橘树。用的是野橘树做砧木,接穗是从山里找的良种枝条。去年长了一年,今年又长了一年,明年应该能挂大果了。” 罗丰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从哪儿学来的嫁接?” 程愫早就想好了说辞,“学生以前在书上看到的,又跟村里的老农请教过。自己试着弄了几棵,活了,就慢慢多弄了些。”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书上有写嫁接的法子?” 程愫面不改色,“《齐民要术》里提过,说‘种树之法,取佳枝接之,其果乃良’。学生照着试了,果然有用。” 罗丰没再追问。 他知道这个弟子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既然说了,那便是真的。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那你的果树,长势如何?” 程愫的眼睛亮了一下,“长势很好。去年才到学生腰高,今年已经比学生还高了。枝叶茂盛,树干也粗了不少。学生估摸着,明年春天开花,秋天就能结果了。” 要不是当时被方文轩找了几个混混蓄意破坏,应该会比现在长得更快更好。 不过幸亏当时补救的及时,全家人一起努力,把这些树苗都救了回来,每天都悉心打理,尤其是程万山,每天都要去地里面晃悠一圈,树苗现在长得很好。 罗丰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打算盘。一边读书,一边种树。读书考功名,种树挣钱。两不耽误。” 程愫也笑了,“学生是农家子弟,不能忘本。读书是出路,可种地是根本。不管考不考得上,地里的活不能丢。” 虽然种的不是什么当地主要的庄稼作物,但却没占用什么良田,用的是之前改良过的荒田,能有如今这番境地,已经很不错了。 罗丰点点头,“这话说得对。读书人也好,当官的也好,都不能忘了自己从哪儿来的。”他顿了顿,“你那果树,要是真结了果,给为师留几个尝尝。” 程愫连忙道:“先生想吃,学生现在就能给您摘几个。虽然还没挂大果,可今年也结了几个小的,学生尝过了,酸甜酸甜的,还能吃。” 罗丰摆摆手,“不急。等你那果树挂了满树的果子,为师再去尝。现在吃了,到时候就没念想了。” 程愫笑了,“那学生就等着先生来。”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这孩子,刚来的时候才到他腰高,说话做事却像个大人。如今两年过去,个子长高了,学问长进了,连果树都种上了。他忽然有些好奇,这孩子的脑子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你那果树,种了多少棵?”罗丰问。 程愫想了想,“最开始种了五十多棵,后来被毁了一批,又补了一些。现在活着的,大概四十来棵。明年要是都挂了果,少说也能收几百斤。” 罗丰十分震惊,他活这么大岁数,从前在京城的那些年,什么稀奇的果子没吃过?橘子他也吃过,但却没听说过几十棵果树能产几百斤橘子的。 “先别言说太早,你这几百斤别是掺了水分吧?” 程愫一听就知道老师不相信他的话,也不辩解,而是满脸自信道:“您就看好吧,到时候橘子摘下来您就知道了。” 且不说是真是假,罗丰就当是理想的产量,他道:“几百斤橘子,能卖不少钱。” 橘子这种东西,南方那边种植比较多,从南边运送到京城,光是损耗就有不少。所以运送过来的橘子价格比较昂贵。 但程家村这个地方地处中原,距离京城怎么都要比南边近一些,假如能把橘子卖到京城去,这路上的损耗能少很多。 罗丰一时之间想到不少,忽然又摇摇头,发觉倒是自己想差了,自己这小徒弟才多大年岁,种的那点果子够自家吃,再送送亲朋好友就不错了,充其量在镇上卖一点挣点余钱。别的应该不剩什么了,卖到京城这得大规模种植,他在想什么呢? 程愫却道:“学生不是光为了卖钱。学生是想,等种果树的技术成熟了,把法子教给村里人。咱们这地方山多地少,庄稼收成不好。要是能在山坡上种果树,也算多一条活路。” 其实程愫多少也有些私心,待乡亲们发家致富是真心的,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自家产业做起来。家里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自家爹娘姨娘们那么辛苦,成果也不能这么早就白白送人。 但他能说出来这些话,已经让罗丰很是欣慰了。 罗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想过要为百姓做点事。他前面那些年教出了不少学生,可真正能造福百姓的,没几个。后来官场失意,心灰意冷,躲到这乡下。没想到这个孩子,才十几岁,就想到了这些。 “愫儿,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很多当官的都说不出来。” 程愫愣了一下,“学生只是说了实话。” 这个时代的百姓们生活实在是太苦了,程愫前世见过穷人的日子,但也比如今这个地方底层的老百姓要好一些。 所以说村里的百姓们有时候会争抢,说人闲话,但换个角度想,如果不是日子太过穷苦,至于因为那一点东西就又争又抢不饶人吗? 罗丰摇摇头,“实话最难说。当官的人,想的都是自己的前程,自己的利益。有几个会想到百姓?”他顿了顿,“你能想到这些,很好。希望你以后当了官,还能记得今天说的话。” 程愫站起来,朝罗丰鞠了一躬,“学生记住了。”他最初想要当官的初衷也不纯粹,一是不想自己像一只蚂蚁一样随意被别人摆弄,而是想护住自己这个温馨又美好的家。 但在这里生活的时间长了,有时候看到最底层人民生活的艰难,他又忍不住新生一种悲天悯人的感觉。这时候他觉得,自己再努力一把,为更多的人遮风挡雨也不是不行。 罗丰摆摆手,“行了,回去吧。你那果树,好好侍弄。明年结了果,给为师留几个。” 程愫应了,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说道:“老师,您真的不去看看?学生那果树,长势真的很好。” 罗丰看着他眼里那点期待,忽然笑了,“行,等哪天有空,为师去看看。看看你这两年的心血,到底长成了什么样。” 程愫咧嘴笑了,“那学生等着老师。” 他转身出了书房。林宣也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 程愫的脚步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如今考上了秀才,他也算是完成了阶段性任务。 林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也弯了弯。 出了刘家村,走上山路。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程愫走了一会儿,和林宣闲聊道:“阿宣哥,老师说等哪天有空,要来看咱们的果树。” 林宣点点头,“听见了。” 程愫又道:“你说,老师来了,会不会觉得咱们种得好?” 林宣想了想,“会。” 程愫笑了,“我也觉得。” 两人继续往前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程愫翻过年就十五岁了,这两年他的身体悄然拔高了不少,而林宣早在十七岁那年就不怎么长个了,如今他已经和林宣一样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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