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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宣的眼眶微红,“钱姨……这不合适。”他这个身份,怎么还能要聘礼呢?虽然那张卖身契没有了,可他是程家买回来的,早就是程家的人了,这聘礼说到底还是程家给他的体面。 钱氏拍拍他的手,“怎么不合适了?给你的你就拿着,谁也说不准以后会怎么样,我自然是盼着你们小两口日后和和美美的,但若真是这个臭小子做错了事,让你伤心了,你也有些东西傍身不是?” 林宣没忍住,声音有些哽咽,“钱姨……” 他没想到钱姨竟然如此为他着想,这些话本该是他爹娘与他说的,可那对薄情的夫妇俩这些年一次都没来看望过他,也没有关心过他,有爹娘跟人家没爹娘的差不多。此时的他感受到了久违的亲情。 钱氏说这些话也不是装装样子的,她说的是真心话。宣哥儿这个孩子从小命苦,旁人家里的哥儿或者女儿出嫁时,家里都会不为他准备嫁妆,就是让他们嫁出去之后傍身用的。宣哥儿没有娘家了,自然也没有这个嫁妆。她却是不能再让他受委屈,况且这事办的体面,外面那些想说闲话的人也找不着由头。 她拉着林宣的手,又拉着程愫的手,“你们两个,以后好好过,我这个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程愫握着林宣的手,笑了,“娘,您放心。” 程万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脸上浮着一抹笑。 定亲那天,除了关系近的几家亲戚之外,村里人也来了好些。程有田兄弟俩来了,李老二家里来了,还有几个平日里跟程家关系走动的近的都来了。 钱氏把堂屋布置得红彤彤的,桌上摆着聘礼,红布盖着。 林宣穿着一身新衣裳,是钱氏给他做的,靛蓝色的细布棉袍,他脸色红润,白皙的皮肤在日光下瞧着更加细腻,衬得整个人都更好看了。程愫也穿了新衣裳,站在林宣旁边,比他高了半个头。两个人并肩站着,般配得很。 媒人就是请在村里的周婆子,她不是给人专门说媒的,只是被钱氏请来帮忙的。她笑眯眯地主持了定亲仪式,先是纳吉,再是交换庚帖,最后是下聘。 钱氏把聘礼一样一样地交给林宣。红布、银镯、花生、红枣、桂圆、莲子,还有一对鸡、两坛酒、一匹绸缎。她每交一样,就说一句:“这是给你的,这也是给你的,这还是给你的。” 林宣接过来,一样一样地收好。他的手在发抖,可他的眼睛却明亮的很。 仪式结束后,钱氏留大家吃饭。席间,有人问:“程家嫂子,宣哥儿这聘礼算是给谁的?” 刚才在给聘礼的时候钱氏说话的声音不大,站在后面的人压根没有听清,所以这才由此一问。 钱氏笑了笑,说道:“给宣哥儿自己的。他是我看着长大的,跟亲儿子一样。我的儿子娶媳妇,聘礼当然给我儿媳妇。” 众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对对,宣哥儿就是程家的儿媳妇,没毛病。” 也有人酸溜溜的,可没人敢当着钱氏的面说什么。程愫和林宣坐在角落里,两个人挨得很近,肩并着肩。程愫偷偷伸出手,握住了林宣的手。林宣没挣,也反握住了他。 夜里,客人散了。钱氏把剩下的聘礼收拾好,放进林宣屋里,“宣哥儿,这些都是你的。你好好收着。” 林宣站在屋里,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忽然跪下,给钱氏磕了个头,“钱姨。” 钱氏吓了一跳,连忙扶他起来,“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林宣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从前觉得自己身世凄苦,但如今并不觉得了,他觉得上天让他遇到程家,是他的福分。 亲事定下之后,那些风言风语渐渐消停了。河边洗衣裳的妇人和哥儿们换了话题,从“程家是不是嫌弃宣哥儿”变成了“程家那果园听说又扩大了不少”。老槐树下蹲着闲聊的老汉们也不再嘀咕,偶尔有人叹气:“程家这是真要发达了。” 林宣在村里走,也不用再低着头。以前那些打量他的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慢慢的变成了羡慕和客气。 有人叫他“宣哥儿”,有人叫他“程家夫郎”,还有人开玩笑叫他“秀才公的夫郎”。他听了,耳朵红红的,也不恼,点点头就过去了。钱氏看在眼里,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 程愫了却了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读书的时候更专注了,下地的时候也更带劲了,连吃饭都比以前多吃了半碗。 钱氏笑着说他:“定亲了就是不一样,胃口都好了。”程愫笑了笑,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林宣,林宣也正看着他,两人目光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孙姨娘瞧着他们这小两口幸福甜蜜的样子,心里头却不大高兴的起来。不是因为看不惯他们俩,而是看着九郎这么小的年纪就定亲了,她的另一个闺女眼看都过了二十了还没着落,想想她就要叹气。 孙姨娘发愁的这个闺女,正是程愫的五姐程穗儿。 程家当年败落,从程家集搬到乡下,一家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情操心婚事?那两年,程穗儿跟着家里人一起开荒、种地、学针线,根本没空考虑嫁人。待到程家日子好起来,程愫读书有起色,程穗儿已经十九岁了。 这又拖了一年多,便到了如今的年岁。 而六姐程雅宁比她小两岁,却已经定亲了,等年底就成亲。对方出身不高,家中情况一般,但是个为人上进的。 这个人是当初程愫考府试的时候认识的一个隔壁县的书生,名叫韩明哲。俩人考完府试之后一直有书信往来,程愫觉得这个人跟其他的寒门书生不一样,他是个有孝心但不愚孝,为人正直有担当的人。 周姨娘也操心女儿们的婚事,让程愫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同窗给介绍一下,程愫就介绍了韩明哲。就因为这事,让孙姨娘知道了,孙姨娘当时还生了他的气,说都是姐姐,不能厚此薄彼,给六姐介绍了不给五姐介绍,她心里不高兴。 实际上程愫在介绍两人认识之前,是问过五姐程穗儿的,作为弟弟他自然也知道要先紧着年长的姐姐来。五姐跟六姐只差两岁,韩兄与她们俩年纪相仿,介绍哪个都行。可五姐拒绝了,说她不喜欢书生,毕竟四姐程杏儿当时定亲的就是书生,最后呢?还不是薄情寡义。 程愫这才转而给六姐姐说了这门亲事,但成与不成,还是得看他们俩。谁知道人家两个竟然还看对眼了,没过多久就把这婚事定下了。那几天周姨娘笑的脸都僵了,九郎给介绍的人肯定差不了,女儿以后跟着享福就成了。 反观程穗儿,可把孙姨娘给气死了。托媒人给她说了好几个,她哪个都不满意。孙姨娘气的直骂她,说她眼光高,挑剔的厉害,再这么挑下去,以后就没人要了。 程穗儿的心态倒是很好,她觉得自己没遇到那个对的人,何必要勉强?她是个有主见的姑娘,小时候见过程家风光,后来也见过程家落魄,知道世事无常。她不图对方家里多有钱,但求人品好、有担当、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可这样的人,哪那么容易找? 看看那些前车之鉴,不说别人,就单说自己家里的。二姐那可是早早到了年纪就嫁人了,还不是所托非人,最后带着三个孩子和离回了娘家。 三姐虽然嫁了个富户,但是从前也是受了诸多委屈的。要不是小弟现在考上了秀才,三姐的日子怕也没有现在这样好过。 再看四姐,当时定亲的时候家里人都高兴,对方是个读书人,瞧着前程似锦,人也俊秀,可结果呢?就因为这事儿还闹上了公堂,最后那人怀恨在心还找人毁了自家的果树。 程穗儿看的多了,思想也逐渐变得清醒。她觉得,如果自己一直遇不上感觉对的那个人,她就一直不嫁。大不了一辈子在家中不嫁人当个老姑娘,反正小弟说了,不管她咋样都行,小弟给她兜底。 她早早就看明白了,这个家里话语权最大的人不是爹和钱姨,而是小弟。 其实在程愫这个穿越的人看来,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才是最好的年纪,这个时候找对象谈个恋爱刚刚好。他想让孙姨娘不要那么着急催五姐,可孙姨娘的思想观念是根深蒂固的古人观念,与他并不相同,说多了也怕孙姨娘误会,他便只说若遇见适合五姐的就给五姐撮合。 程穗儿不想让程愫为难,跟家里说她要自己找,让他们不要管。 因为前面几个女儿也有嫁的不幸福的,程万山对于这件事也想开了不少,就依了她。 春天一过,果树就蹿了个子。后山那片坡地上,几十棵橘树长得齐腰高了,枝叶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 程愫蹲在一棵树前,用手扒开根部的土,看了看墒情,又抬头看了看树冠,满意地点点头。 “宣哥儿,你看这棵,比上个月又高了一截。” 林宣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嗯。长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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