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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愫道:“安顿好了,住三元会馆那边。” 老者点了点头:“三元会馆虽然离贡院远了些,不过胜在安静,住得安稳就好。” 程愫没吭声,这三元会馆实际上离贡院的距离还算可以了,还有一些离得远的客栈,都已经住满了。他能找到这处住的地方已经是不错了。大不了考试的那一天早上起早一点,早点出发。 刘誉又看了程愫一眼,说道:“初来京城,有什么事不懂的,可以来问。” 程愫起身道谢:“多谢老师。” 老者摆了摆手,又考教了他几句,随后便发了一会儿家常,也就差不多了。 程愫退出书房,穿过回廊,出了江南会馆的大门。他站在门口停顿了片刻,才上了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三元会馆的方向走。 街上的风比来时更冷了些,从马车的门帘子处往里钻,他裹紧外袍,都还觉得有些冷。不禁想到考试的时候要在这么冷的天里度过九天,晚上的温度更低,想想就难熬。 回到租住的小院时,林宣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昨天过来的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打扫,尤其是灶房,冬天了生火做饭、烧炭烧热水,不把灶房打扫一下,什么都没法弄。 见他回来,林宣道:“相公回来了,可还顺利?” 程愫道:“嗯,挺顺利的。” 林宣听了,手里清洗锅碗瓢盆的动作没有停顿,说道:“顺利就好,院子里冷,屋里我生了炭火,你先去坐会儿暖和暖和,我这就做饭。” 炭火是他今天一早去集市上买的,他我信得过,可会试不光看文章,还要看你的心态。你头一回到京城来,凡事不要急,稳住了就好。” 程愫一一应着。周广志又说了一会儿京中的情形、今年会试的考官传闻、哪几位同乡京官可以走动,桩桩件件都说得细致。 程愫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说完这些,周广志站起身,从书架上层取出一本簿册,翻开翻到某一页,又合上放了回去,“印结的事,我替你想办法。” 这也是程愫来找周广志最主要的原因。因为科考最关键的一步是办理“同乡京官印结”。 举人需要拿着印结到礼部换领会试的“准考证”,考试当天凭此入场,由王公大臣逐一核对身份。 程愫起身道谢:“多谢周大人。” 周广志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你既然来了京城,能帮的,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程愫辞别周广志,从胡同里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街上的铺子陆续上了门板,伙计们在门口收拾东西,吆喝声此起彼伏。 程愫站在街口等了一会儿,等那阵风过去了才上了马车。这一天还剩一点时间,可他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然后走进考场。 做完这些行政事务,程愫就可以专心投入备考了。会馆不仅是住处,更是一个备考社群。同乡京官常会亲自下场指导,之前就有翰林院的大人就曾在这个时候,为同乡举子多次指导策文,从具体修改到示范讲解,直到考试当天还亲自送考。 有些地方的会馆还会组织集体训练,俗称“练大卷”,即由中过进士的同乡京官轮流监督,每天练习小楷书写殿试卷子,这种氛围很适合互相激励。 程愫也有韩明哲、孙颐等同年可以时常切磋,他们今年也来参加春闱了,只是大家的出发时间不同,他们还没遇上,等他们到了就可以让人问一问住在何处,在备考期间保持与同乡文人的交往,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拜客事务办完之后,日子便安静下来了。程愫不再出门,每天清晨在窗边坐下,摊开书卷,一直到暮色从窗纸上漫上来才起身。会馆的偏院本就僻静,偶尔能听见前院传来零落的脚步声或说话声,隔着几道墙,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水,听不真切。 林宣每天早上端来热水,放在桌角便退出去。中午送饭,傍晚收走碗筷。他进出时脚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回程愫写到一半抬起头时,正好看见他侧身将门轻轻合上,连门轴的转动都压成了极轻的一声“嘎吱”。程愫低头看着纸面上未干的墨迹,没有叫他,又重新蘸了墨。 备考的日子里,他尽量保持着在罗先生书房里养成的读书节奏,不做太多超出日常的安排,也不去刻意熬夜。晨起时读几页四书,午间默写一篇策论,傍晚温习经义。碰到某处想不通的,便合上书卷,搁在膝上坐一会儿,也不去想别的事,只让那句话在脑子里慢慢落定。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个月。 二月初十,程愫去城南看了考场。贡院的门紧闭着,门前那一圈空地只有正中间一块地方是铺了青石板的,其他地方原本都是青草地,如今已经被踩得平平整整。隔着门板,他望见院内高墙上檐角挑起的飞檐,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在灰白色的天幕里显得十分寂静。 到了二月下旬,林宣开始替他准备考篮,程愫说这些自己就可以收拾好,但林宣坚决不同意,说是让他好好读书,其余的杂事都有他,让他不要分心。程愫看他态度坚决的样子,便也同意了。 干粮、水囊、笔墨、砚台、油布、换洗的袜子,一样一样清点好,放进考篮里,又拿出来重新摆了一次,反复确认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三月初八,程愫看完书后把书卷收起来,在桌前坐了一会,明天就要考试了,听着窗外风吹过老树枯枝的声响,他把自己写过的文章又在脑中过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把考篮放在桌边,便早早洗漱躺下了。 三月初九,正是会试科考的日子。 寅时正,天还黑着,程愫便醒了。他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风不大,空气是干冷的,迎面走过去感觉像一块薄冰贴在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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