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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让程四两把流民按户编册,每户分一间土坯房暂住,青壮编入修缮队,老弱妇孺每日到千户衙门口领粥。降兵则分成两队,一队修城墙,一队清理官道。矮李伤还没好利索被萧汀按在医馆里躺着,可惜躺了两天就躺不住了,吊着胳膊去帮安顺分粥,分粥的时候还能用那只没受伤的手跟小孩玩猜丁壳。 阿吉每日被费平拎去练长棍,每天天不亮就在城西的空地上站桩,站完了还要跑圈,跑完了再练棍,练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还得继续做繁重的活计,但饭菜确实管饱的,那双绿眼睛比刚来的时候亮了不少。 骤然从杂务中解放的萧汀还是闲不住,张罗着要修王府。他去找许千户要人,许千户说燕翎卫别的不多,荒地管够,至于工匠,许茂典想了想:“殿下,这地方匠人不多。倒是有个叫全生的……” “全生?” "姓全,名生。以前是泥瓦匠,手艺不错,但后来伤了腰就不干了,现在在城南给人看大门。殿下要是信得过,我让人叫他来。” 全生当天下午就来了。四十来岁,精瘦,腰上缠着一条旧布带子,走路微微佝偻。但他的手很稳,萧汀递给他一块碎砖,他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掐了一下,又用指关节敲了敲,听了个响。 "土不行啊。"全生说话带着浓重的北边口音,“本地土含沙太多,烧出来的砖酥。得往北走三十里,狼牙沟那边的粘土才好。” “你会烧砖?” “年轻时候烧过。窑得新搭,小的就行,一次出两千块。盖一座院子,两窑够了。” 萧汀的眼睛亮了,“工钱你随便开。” 全生垂着头不敢抬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我腰不好,干不了重活。” "你动嘴,别人动手。壮劳力我有的是。你教他们怎么和泥、怎么脱模、怎么烧窑,我管饭。" 萧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但大致能看出来是一座院子的平面图,“你看看这个,能盖吗?” 全生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殿下,这茅房……怎么在屋里面?” “对,在屋里面。我想的是每个房间都带一个,用管道通到外面,这样冬天不用出去。” 全生的表情像是被人往他脸上糊了一把泥。 “茅房盖在屋里?那味儿……” "用水冲。我在上面放一个大水桶,用的时候一拉绳子,水冲下去,顺着管道流到外面的粪坑里。管道用陶管,抹上石灰密封,味儿出不来。” 全生若有所思,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张草图,目光在另一个地方停住了。 “这墙里头……是空心的?” "对,空心墙。两面薄砖墙,中间留出空腔,下面烧地龙,热气从空腔里往上走,整个屋子都是暖的。冬天不用生炭盆,不会中煤毒。” “地龙?” “就是在地下砌烟道,灶台烧火的时候烟不直接走烟囱,先从地下的烟道绕一圈再出去。地烤热了,屋子就暖了。” 全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个眼神极其复杂,像是在看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天才。 “殿下,这法子是谁教你的?” "我师父。"萧汀理所当然地说。 他昨晚跟费适商量的时候,费适躺在床上闭着眼说了几个想法,地龙供暖、水冲茅厕、空心墙保温、大观景窗采光,每说一个萧汀就"哇"一声,说到最后萧汀差点激动得在屋里转圈了。 "还有一种材料,用石灰石和黏土磨碎了混在一起烧,烧完再磨成粉,加水搅成糊,干了之后硬得跟石头一样。砌墙抹缝都可以用,比石灰牢得多,修王府的同时也可以把城墙砌起来。” “这叫什么?” 费适想了一下,“水泥。大致是石灰石七成,黏土两成,再加一点石膏。具体的温度和研磨细度我不确定,要试。” 这样稀罕的玩意儿,萧汀把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现在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全生,只把水泥换了个名字,说那是传说中的“息壤”。 这两字彻底镇住了全生,他拿着草图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在几个关键位置点了点,像是在心里默算什么。然后他抬头挺直了腰板: “殿下,必不辱命。” "好!"萧汀高兴得一拍桌子,“那明天就开工,先从烧砖开始。全师傅你列个单子,要什么料、什么工具、多少人手,全写下来,我让人去办。” 全生点了点头,拿着草图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萧汀。 “殿下,那茅房的事……容我再想想。” “行,你慢慢想。但一定要盖在屋里。这是底线。谁耐烦冬天带棍子出门啊。” 这头全生刚走,安顺从外面探进身子:“主子,孙敏学又来了,说给您送手套……” "不见。"萧汀头也不抬地翻着降兵名册,“跟他说我搬砖去了。” “他说是鹿皮,防磨的——”安顺刻意放大了音量。 "我说不见。我有手套。" 安顺缩回去回话了。 萧汀翻完降兵名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这些兵丁不全是军户,也有很多是被征兵招过去的,从军之前有干过木工的,有干过石匠的,还有几个扛过麻袋做苦力的。他在那些名字上画了圈,站起来往外走。 城北的空地上,残墙在阳光下投下短短的影子。萧汀站在那片废墟中间,手里攥着名单和那张歪歪扭扭的草图,脚下是被他翻了好几遍的碎砖和烂泥。 远处,全生正蹲在墙根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比划着什么。 更远处,程四两盯着那些降兵在排队领午饭,每人一碗羊肉汤和半块干饼,羊肉汤是萧汀让安顺从老刘头那儿订的,花了大价钱,但值。 这是他的城。他的家。 现在它是一张白纸,但从今天开始,它有了就是三年后,庆祝燕王殿下成年啦! 三年 萧汀出门前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伪装。 他对着铜镜把最后一条黑布蒙在脸上,然后左右转了转头。 这身行头简直天衣无缝。黑色布衣短打,黑色布巾,连靴子都是黑的,往夜路上一站,鬼都认不出来。 “殿下,您真要去?”安顺站在旁边,手里攥着另一条黑布,满脸都写着“我不想跟您一起作死”。 “上回您偷偷溜去城南赌馆,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三天兵法。上上回您偷偷溜去黑市看斗兽,长史大人罚您抄了五天论语。这回您要去看胡姬跳舞……恕奴才直言,长史大人这回大概会直接把您关在屋里抄大晟律。” “赌馆那次是我不对,我认罚。斗兽那次确实是危险,差点被疯牛顶了,我也认罚。但这次不一样。” 萧汀对着铜镜调整黑布的位置,语气理直气壮,“城东新开的那家大酒楼,听说生意极好,一天能翻台好几回。我手里那几张蛋糕方子在箱子里搁了快两年了,正好去看看他们缺不缺点心……顺便看看胡姬跳舞。” “顺便。”安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作为一个内管家对主子不该有的怀疑。 “真顺便。主要是卖方子。胡姬只是附带的。再说了,听闻那胡姬美若天仙,一曲胡旋舞得世间罕有,我就去看一眼,看到底能有多美。”萧汀把黑布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角微垂的大圆眼,“走吧走吧,阿吉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再磨蹭天都黑透了。” 安顺站着没动。他把那条黑布在手里攥了又攥,劝说不成就想改走恐吓的路子,“殿下,您还记得孙敏学吗。” 萧汀正在系腰刀的手顿了一下,“怎么忽然提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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